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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迟子建《世界上所有的夜晚》全文

    2012-04-04  海天?#30007;?/a>

    迟子建《世界上所有的夜晚》全文

    第一章  魔术师与跛足驴
      我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,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。
      我的丈夫是个魔术师,两个多月前的一个深夜,他从逍遥里夜总会表演归来,途经芳洲苑路口时,被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撞倒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。肇事者是个郊县的农民,那天因为菜摊生意好,就约了一个修鞋的,一个卖豆腐的,到小酒馆喝酒划拳去了。他们要了一碟盐水煮毛豆,三只酱猪蹄,一盘辣子炒腰花,一大盘烤毛蛋,当然,还有两斤烧酒。吃喝完毕,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了,修鞋的晃晃悠悠回他租住的小屋,卖豆腐的找炸油条的相好去了,只有这个菜农,惦着老婆,骑上他那?#37202;?#28866;不堪的摩托车,赶着夜路。
      这些细节,都是肇事后进了看守所的农民对我讲的。他?#30340;?#22825;不怪酒,而是一泡尿惹的祸。吃喝完毕,他想撒尿,可是那样寒酸的小酒馆是没有洗手间的,出来后想去公厕,一想要穿过两条马路,且那公厕的灯在夜晚时十有八九是瞎的,他怕黑咕隆?#35828;?#19968;脚跌进粪坑,便想找个旮旯方便算了。菜农朝酒馆背后的僻静处走去。谁知僻静处不僻静,一男一女啧啧有声地搂抱在一起亲吻,他只好折回身上了摩托车,想着白天时?#21658;?#21313;?#31181;?#30340;路,晚上车少人稀,二十多?#31181;?#20063;就到了,就憋着尿上路了。尿的催促和夜色的掩护,使他骑得飞快,早已把路口的红灯当做被撇出自家园田的烂萝卜,想都不去想了,灾难就是在这时如七月飞雪一样,让他在瞬间由温暖坠入彻骨的寒冷。
      街上要是不安红绿灯就好了,人就会瞅?#24597;?#36208;,你男人会望到我,他就会等?#22812;?#21435;了再过。菜农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带着苦笑。
      小酒馆要是不送那壶免费的茶就好了,那茶尽他妈是梗子,可是不喝呢又觉得亏得慌。卖豆腐的不爱?#20154;?#20462;鞋的只喝了半杯,那多半壶水都让我饮了!菜农说,哪知道茶里藏着鬼呢!
      菜农没说,肇事之后,他尿湿了裤子,并且委屈地跪在地上拍着我丈夫的胸脯哭嚎着说,我这破摩托跟个瘸腿老驴一样,你难道是豆腐做的?老天啊!
      这是一位下了夜班的印染厂的工人、一个目击者对我讲的。所以第一个哭我丈夫的并不是我,而是“瘸腿老驴”的主人。
      我去看这个菜农,其实只是想知道我丈夫在最后一刻是怎样的情形。他是在瞬间就停止了呼吸,还是呻吟了一会儿?如果他不是立刻就死了的,弥留之际他说了什么没有?
      当我这样问那个菜农的时候,他喋喋不休地跟我讲的却是小酒馆的茶水、烧酒、没让他寻成方便的那对拥吻的男女、红绿灯以及那?#37202;?#25705;托。这些全成了他抱怨的对象。他责备?#32422;?#19981;是个花心男人,如果乘着酒兴找个便宜女人,去小旅馆的地下室开个房间,就会躲过灾难了。他告诉我,自从出事后,他一看到红色,眼睛就疼,就跟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,老想撞上去。
      我那天穿着黑色的丧服,所以他看待我的目光是平静的。他告诉我,他奔向我丈夫时,他还能哼哼几声,等到急救车来了,他一声都不能哼了。
      他其?#24471;?#36973;罪就上天享福去了,菜农说,哪像我,被圈在这样一个鬼地方!
      我看你还?#26165;幔?#27169;样又不差,再找一个算了!这是我离开看守所时,菜农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他那口吻很像一个农民在牲口交易市场选母马,看中了一匹牙口好的,可这匹被人给提前预定了,他就奔向另一匹牙口也不错的马,叫着,它也行啊!
      可?#20063;?#26159;母马。
      我从来不叫丈夫的名字,我就叫他魔术师,他可不就是魔术师么!十几?#26165;埃一?#22312;一所小学教语文,有一年六一儿童节,我带着孩子们去剧场看演出。第一个出场的就是魔术师,他又高又瘦,穿一套黑色燕?#21340;?#25140;着宽檐的上翘的黑礼帽,白手套,拄一根金色的拐杖,在大家的笑声中上场了。他一?#32728;ǎ?#23601;博得一阵掌声,他鞠了一个躬,拐杖突然掉在地上,等到他捡起它时,金色的拐杖已经成了翠绿色的了,他诧异地举着它左看右看时,拐杖又一次“失手”落在地上,?#20154;?#21448;一次捡起时,它变为红色的了。让人觉得舞台是个大染缸,什么东西落在上面,都会改变?#19976;?#35841;都明白魔术师手中的物件暗藏机关,但是身临其境时,你只觉得那根手杖真的是根魔杖,蕴藏着无限风云。
      我大约就是在那一时刻爱上魔术师的,能让孩子们绽开笑容的身影,在我眼中就是奇迹。
      奇迹是七?#26165;?#38477;临的。
      由于我写的几篇关于儿童心理学方面的论文在国家级学刊上发表了,市?#20061;?#20799;童研究所把我调过去,当助理研究员。刚去的时候我雄心勃勃地以为?#32422;?#20250;干一番大事业,可是研究所的气氛很快让?#20063;?#29983;了厌倦情绪。这个单位一共二十个人,只有四名男的。太多的做学问的女人聚集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好事情,大?#19968;?#30456;?#25512;只?#30456;防范,那里虽然没有争吵,可也没有笑声,让人觉得一脚踩进了阴冷陈腐的墓穴。由于经?#35759;?#32570;,所有的课题研究几乎很难开展和深入,我开始后悔离开了学校,?#19968;?#24565;孩子们那一张张葵花似的笑脸。研究所订阅了市晨报和晚报,报纸一来,人们就像一群饥饿的狗望见了骨头,争相传阅。我就是在浏览晚报的文体新闻时,看到一篇关于魔术师的访问,知?#28010;?#30340;生活发生了变故的。原来他妻子一?#26165;安?#25925;了,他和妻子感情深厚,整整一年,他没有参加任何演出。现在,他准备重返舞台了。?#19968;?#35760;得在采访结束时,魔术师对记者所讲的那句话:生活不能没有魔术。
      我开始留意魔术师的演出,无论是在大剧院还是小剧场的演出,我都场场不落。我乐此不疲地看他怎样从拳头中抽出一方手帕,而这手?#20020;?#24573;间就变为一只?#27515;?#26865;飞起的白鸽;看他如何把一根绳子剪断,在他双手抖动的瞬间,这绳子又神奇地连接到了一起。我像个孩子一样看得津津有味,发出笑声。魔术师那张瘦削的脸已经深深地雕刻在我心间,不可磨灭。
      有一天演出结束,当观众渐渐散去,他终于向台下的我走来。他显然注意到了我常来看他的表演,而且总是买最贵的票坐在首排。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,你想学魔术?
      我没有学成魔术,我做了魔术师的妻子。
      我们结婚的时候,他所在的剧团的演出已经江河日下,进剧场的人越来越少了。魔术师开始频繁随剧团去农村演出。最近几年,他又迫不得已到一些夜总会去。那些看厌了艳舞、唱腻了卡拉OK情歌的男人们,?#19981;对?#22812;晚与小姐们厮混得透出乏味时,看一?#25991;?#26415;。有时看到兴头上,他们就把钞票扬到他的脸上,吆?#20154;?#25226;钞票变成金砖,变成女人的绣花胸?#38534;?#25152;以魔术师这几年的面容越来?#35282;羼常?#31070;情越来?#25509;?#37057;。他多次跟剧团的领导?#22616;浚?#20182;不想去夜总会了,领导总是带着企求的口吻说,你是个男人,没有性骚扰的问题,他们看魔术,无非就是寻个乐子,你又不伤筋动骨的?#24576;?#27468;的那些女的,有时在接受献花?#34987;?#24471;遭受客人的“揩油”呢,人家顺手在胸脯和屁股上摸一把,她们也得受着。为了剧团的生存,你就把清高当成破鞋,给撇了吧!
      魔术师只得忍着。他在夜总会的演出,都是剧?#24085;?#31995;的。演出报酬是四六开,他得的是?#20843;摹保?#21095;团是“六?#34180;?#20182;常用得来的?#20843;摹保?#20026;我买一束白百合花,一串炸豆腐干或者是一瓶红酒。
      月亮很好的夜晚,我和魔术师是不拉窗帘的,让月光温柔地在房间点起无数的小蜡烛。?#32423;?#20174;梦中醒来,看着月光下他那?#24597;?#24275;分明的脸庞,?#19968;?#26377;一种特别的感动。我?#19981;端?#20984;起的眉骨,那?#34987;?#24773;不自禁抚摩他的眉骨,感觉就像触摸着家里的墙壁一样,亲切而踏实。
      可这样的日子却像动人的风笛声飘散在山谷一样,当我追忆它时,听到的只是弥漫着的苍凉的风声。
      魔术师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瞬间,我让推着他尸体的人停一下,他们以为我要最后再看他一眼,就主动从那辆冰凉的跟担架一样的运尸车旁闪开。我用手抚摸了一下他的眉骨,对他说,你走了,以后还会有谁陪我躺在床上看月亮呢!你不是魔术师么,求求你别离开我,把?#32422;?#21464;活了吧!
      迎接我的,不是他复活的气息,而是送葬者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起的哭声。
      奇迹没有出现,一头瘸腿老驴,驮走了我的魔术师。
      我觉得分外委屈,感觉?#32422;?#26080;意间偷了一件对我而言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礼物,如今它又物归原主了。
      我决定去三山湖旅?#23567;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三山湖有著名的火?#33050;?#21457;后形成的温泉,有一座温泉?#23567;?#32418;泥泉?#20445;?#25454;说淤积在湖底的红泥可以治疗很多疾病,所以泡在红泥泉边的人,脸上身上都涂着泥巴,如一尊尊泥塑。当初我和魔术师在电视中看到有关三山湖的专题片时,就曾说要找某一个夏季的空闲时光,来这里度假。那时?#19968;?#36319;他开玩笑,说是湖畔坐满了涂了泥巴的人,他肯定会把老婆认错了。魔术师温情地说,只要人的眼睛不涂上泥巴,我就会认出你来,你的眼睛实在太清澈了。我曾为他的话感动得湿了眼睛。
      如今独自去三山湖,我只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,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。?#19968;?#24819;在三山湖附近的村镇走一走,做一些民俗学的调查,收集民歌和鬼故事。如果能见到巫师就更好了。我希望?#32422;?#33021;在民歌声中燃起生存的火焰,希望在鬼故事中找到已逝人灵魂的居所。当然,如果有一个巫师真的会施招魂术,我愿意与魔术师的灵魂相遇一刻——哪怕只是闪电的刹那间。

    第二章  蒋百嫂闹酒馆
      我在乌塘下车了。不是?#20063;?#24819;去三山湖,而是前方突?#24403;?#38632;,一段山体滑坡,掩埋了近五百米长的路基,火车不得不就近停靠在乌塘。铁路部门说,抢修最快要两天时间。旅客们怨气冲天,一会儿?#39029;?#38271;要求赔偿,一会儿又骂滑坡的山体是老妓女,人家路基并没想搂抱你,你往它身上扑什么呀。没人下车,好像这列车是救生艇,下了就没了安全保障似的。
      在旅行中不能如期到达目的地,在我已不是第一次了,这里既有不可?#21653;?#30340;天气因素,也有人为的因素。有一次去绿田,长途?#32479;?#23601;在一个叫黑水堡的寨子停了整整十个小时。茶农因不满茶园被当地的高尔夫球场项目所征用,聚集在交通要道上,阻断交通,要向当地政府讨一个“说法?#34180;?#33590;农们席地而坐的样子,简直就是一幅乡野的夜宴图。他们有的吃着凉糕,有的就着花生米喝烧酒,有的啃?#24597;?#21340;,还有的嚼着?#25910;帷?#26368;后政府部门不得不出面,先口头答应他们的请求,他们这才离开公路。记得当地的交警呵斥他们撤离公路,说他们这样做是违法的时候,茶农理直气?#36710;?#35828;,霸占了我们茶园就不算违法了?领导先违法,我们后违法,要是抓人,也得先抓他们!
      乌塘是煤炭的产地,煤窑很多,空气污浊。滞留在列车上的旅客开始向服务员大喊大叫,他们要免费的晚?#20572;?#37027;已是黄昏时分了。?#33633;巴?#24050;经聚集了一些招?#21487;?#24847;的乌塘?#20061;?#22905;们个个穿着质差价廉的艳俗的衣裳,不是花衣红?#29399;?#38795;子,就是紫衣黄裤配着五彩的塑料项链,看上去像是一群火鸡。她们殷勤地召唤列车上的人下车,都说?#32422;?#30340;旅店的床又干净又舒服,一日三餐有稀有干、荤素搭配,有几个男人禁不住?#24525;廊人?#21644;床的诱惑,率先下车了。我正在犹豫着,邻座的一位奶孩子的?#20061;?#25735;着嘴对她身旁的一个呆头呆脑的男人说,这火车也真不会找地方?#25285;?#22351;在乌塘这个烂地方!人家说这里下煤窑的男人死得多,乌塘的寡妇最多。还真是啊,瞧瞧站台上那些个女的,一个个八辈子没见过男人的样子!她鄙夷地扫了一眼那些女人,然后垂头把奶头从孩子的嘴里拔出来,怨气冲冲地说,我这?#38405;?#23376;摊上你们爷俩儿算是倒?#26775;?#30333;天奶小的,黑天喂大的,没个闲着的时候!今晚有没有饭还两说着呢,小东西可不能把我给抽干了!她怀中的婴儿因为丢了奶头,哇哇哭闹着。?#20061;话?#27861;,只得又把那颗黑莓似的奶头摁回婴儿的嘴里。婴儿立刻就止了哭声,咂着奶。女人骂,小东西长大了肯定不是个好东西,一个有奶就是娘的主儿!
      乌塘寡妇多,而我也是寡妇了,?#20061;?#30340;话让我做了下车的决定。我将茶桌上的水杯收进旅行箱,走下火车。
      脚刚一落到站台的水泥青砖上,就感觉黄昏像一条金色的皮鞭,狠狠地抽了我一?#38534;?#22312;列车上,因为有车体的掩护,夕照?#26377;?#23567;的窗口漫进车厢,已被削弱了很多的光芒,所以感受不到它的强?#21462;?#21487;一来到空旷之地,夕阳涌流而来,那么的强?#36965;?#37027;么的有?#25176;浴?#20809;与光密集的聚合与纠集,就有了一股鞭打人的力量。
      七八条女人的胳膊上来撕扯我,企图把我拉到她们的店里去。我选中了独自站在油漆斑驳的栏杆前袖着手的一个?#20061;?#22905;与其他女人一样打扮得很花哨,一条绿地紫花的裤子,一件粉地黄花的短袖上?#38534;?#22905;的头发烫过,由于侍弄得不好,乱蓬蓬的,上面落了一层棉花绒子,看来她先前在家做棉活来着。她脸庞黑红,皮肤粗糙,厚眼皮,塌鼻子,两只眼睛的间距较常人宽一些,嘴唇红润。她的那种红润不刺目,一看就不是唇膏的作用,而是从体内散发出的天然色泽。?#20063;?#24320;众人朝她走去的时候,她冲我笑笑,说,你愿意住我家的店么?我说是。她上下左右地仔细打量了我一番,说,我家的店不高级,不过干净。我说这就足够了。?#20061;?#21448;说,我没有发票开给你。我说?#20063;?#38656;要。她这才接过我的旅行箱,引领我走出站台。
      乌塘的站前广场是我见过的世界上交通工具最复杂的了。它既有发向下辖乡镇的长途?#32479;担?#36824;有清一色的夏利牌出租车,以及农用三轮车和脚踏人力车。最出乎意料的,几挂马车和驴车也堂而?#25163;?#22320;停泊在那里。不同的是机械车排出的是尾气,而马车驴车排出的则是粪球。
      ?#20061;?#25828;了一把?#32728;椋?#25226;我领向西北角的一辆驴车。车上坐着一个仰头望天的瘦小男孩,也就八九岁左右的光?#21834;8九?#21510;喝一声,三生,有客人了,咱回去吧!那个叫三生的男孩就低下头来,怯生生地看着我。他穿一条膝盖?#24230;?#30340;皱巴巴的蓝布裤子,一件黄白条相间的背心,青黄的脸颊,矮矮的鼻?#28023;?#19968;双豆荚似的细长眼睛透着某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忧郁。?#20061;?#25226;箱子放在驴车上,把一张叠起的白毡子展开,唤我坐上去,而三生则拍了一下驴的屁股,说,草包,走了!看来?#23433;?#21253;”是驴的名字。
      草包拉着三个人和一只旅行箱,朝城西缓缓走去。我问?#20061;?#35201;走多久。她说驴要是?#36947;?#30340;话,得走二十?#31181;櫻?#35201;是它顺心意,十分八分也就到了。看草包那?#25442;?#19981;忙的样子,我知道十分八分抵达的可能性是不存在了。不过,草包倒不像头要?#36947;?#30340;驴,它并不东张西望,只是?#25945;?#26377;些?#24590;摹?#23427;不是年纪大了,就是在此之前干了其他的活儿而累着了。在一个陌生的地方,我?#19981;?#36825;种慢?#36315;?#29702;的前行节奏,这样我能够更细致地打量它的风?#30149;?#25152;以我觉得雄鹰对一座小镇的了解肯定不如一只蚂?#24076;?#38596;鹰展翅高飞掠过小镇,看到的不过是一个轮廓;而一只蚂蚁在它千万次的爬行中,却把一座小镇了解得细致入微,它能知道斜阳何时?#25214;?#38738;灰的水泥石墙,知道桥下的流水在什么时令会有飘零的落叶,知道哪种花爱?#24515;?#19968;类蝴蝶,知道哪个男人?#19981;?#21917;酒,哪个女人又?#19981;?#27468;唱。我羡慕蚂?#31232;?#24403;人类的脚没有加害于它时,它就是一个逍遥神。而我想做这样一只蚂?#31232;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乌塘的色调是?#19968;?#33394;的。所有楼房的外墙都漆成土黄色,而平房则是灰色的。夕阳在这土黄色与灰色之间爬上?#32769;?#30340;,让灰色变得温暖,?#38599;?#40644;色显得亮丽。街巷中没有大树,看来这一带人注意绿化是近些年的事情,所以那树一律矮矮瘦瘦的,与富有沧桑感的房屋形成了鲜明对照。正值下班高峰,街上行人很多。有的?#20061;?#25358;着一?#21621;?#33756;?#22868;?#22320;赶路,而有的老头则一手牵着放学的孩子,一手擎着半导体慢吞吞地走着。一家录像厅?#30424;?#30340;海报是一对男女激情拥吻的画面,从音像店传出流行歌曲的节拍。酒馆的幌子高高挑起,发?#35753;?#21069;的台阶上站着叉着腰的招?#21487;?#24847;的染着黄头发的女孩子。这情景与大城市的生活相差无二,不同的是它被微缩了,质地也就更?#25284;?#20123;、强悍些。所以有家旅馆的?#20449;?#19978;公然写着“有小姐陪,价格面议”的字样,不似大城市的宾馆,上门服务是靠入住房间的电话联络,交易进行得静?#37027;?#30340;。
      草包穿城而过,渐渐地车少人稀,斜阳也凋零了,收回了纤细的触角。腕上的手表?#35759;?#22833;了二十?#31181;櫻?#39540;车却依然有板有眼地走着。我知道?#20061;?#25746;了谎,驴无论如何地疾走,十分八分抵达也是天方夜谭。?#20061;?#35265;?#20063;?#24778;不诧,倒不好意思了。她说,草包起大早拉了两小时的磨,累着了,走得实在是太慢了。我便问她驴拉磨是做豆腐还是摊煎饼。?#20061;?#35828;做豆腐呀!接着她告诉我住她家的基本是熟?#20572;?#32769;客人?#19981;?#38395;豆子的气味。我明白她家既开豆腐?#22353;?#24320;旅店,便称赞她生意做得大。?#20061;?#35828;,大什么大呀,不过一座小房子,前面当旅店,后面做豆腐房,赚个吃喝钱呗!我指着男孩问?#20061;?#36825;是你儿子??#20061;?#35828;,他是蒋百嫂的儿子,我家和他家是邻?#21360;?#25105;儿子可?#20154;?#22823;多了,我十八岁就偷着结婚了,我儿子都在沈阳读大学了!她说这话时,带着一种自得的语气,我的心为之一沉。我和魔术师没有孩子,如果有,也许会从孩子身上寻到他的影子。就像一棵树被砍断了,你能从它根部重新生出的枝叶中,寻觅到老树的风骨。
      驴车终于停在一条?#19968;?#30340;土路上,天色已经暗淡了。那是一座矮矮的青砖房,门前有个极小的庭?#28023;?#26685;种着一些杂乱无章的花草。路畔竖着一块界碑似的牌?#36965;?#34013;地红字,写着“豆腐旅店”四个字。?#20061;?#35753;男孩卸下驴,饮它些水,而她则提?#24597;?#34892;箱,引我进屋。
      这屋子阴凉阴凉的,想必是老房子吧。空气中确实洋溢着一股浓浓的豆香气,房间比我想像的要好,虽然七?#20284;?#31859;的空间小了些,但床铺整洁,窗前还有一桌一椅。床?#36335;?#30528;拖鞋和痰盂,由于没有盥洗室,门后放置着脸盆架。墙壁雪白雪白的,除了一个月份?#30130;?#27809;有其他的装饰,简洁而朴素。窗帘也不是常见的粉色或绿色,而是?#19979;?#20848;色的。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在打扮屋子上?#21364;?#25198;?#32422;?#26377;眼力。
      ?#20061;?#35828;,这是单间,一天三十块钱,厕所在街对面,晚上小解就用痰盂。饭可以在这里吃,也可以到街上的小饭馆。附近有五六个饭馆,各有各的风味。她向我推荐一个?#20449;?#32928;的酒馆,说是这家的鱼头豆腐烧得好。我答应着。她和颜悦色地为我打来一盆洗脸水。简单地梳洗了一番,我就出门去寻暖肠酒馆了。
      天色越来越暗淡,这座小城就像被泼了一杯隔夜茶,透出一种陈旧?#23567;?#37202;馆的幌子都是红色的,它们一律是一只,要么?#20599;?#22320;?#20197;?#38376;楣上,要么高高地?#20197;?#26408;杆上。一辆满载煤炭的卡车灰头土脸地?#36824;?#25509;着一?#37202;?#28866;不堪的面包车像个乞丐一样尘垢满面地与?#20063;?#32937;而过。跟着,一个推着架子车的老女人走了过来,车上?#30333;毆瞎?#26792;?#36965;?#30475;来是摆水果摊的小贩。我向她打听暖肠酒馆,她?#27425;?#25105;买不买水果。我说不买。她就一撇嘴说,那你?#32422;?#21435;找吧。我便知趣地买了两斤白皮梨,她这才告诉我,暖肠酒馆就在前方二百米处,与杂货店相挨着,不过“暖肠”的“肠”字如今被燕子?#39068;?#20102;半边,看上去成了“暖月”酒馆。
      当我提着梨寻暖肠酒馆的时候,遇见了一条无精打采的狗。它瘦得皮包骨,像是一条流浪的狗。我摸出一只梨撇给它,它吃力地?#20204;白?#25417;住,嗅了嗅,将梨叼在嘴中,到路边去了。它趴下来吃梨,而不是站着,看上去气息恹恹的。
      一对?#20808;?#36335;过这里,看见这狗,一齐叹了口气。老头说,它这又是去汽矿站迎蒋百去了,主人不回来,它就不进家?#29275;?#32769;太太则感慨地说,一年多了,它就这么找啊找的,我看蒋百不回来,它也就熬干油了。哪像蒋百嫂,这一年多,跟了这个又跟那个,听说她前两天又把张大勺领回家了!你说张大勺摞起来没有三块豆腐高,她也看得上!蒋百要是回来,还不得休了她!看来还是?#20998;页习。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未见蒋百嫂,却先见了她的儿子和她家的狗,这使我对蒋百嫂充满了好奇。
      暖肠酒馆的“肠”字的右边果然被燕子?#39068;?#39046;了。窝里有雏燕,燕妈妈正在喂它们。雏燕从窝里探出光?#21644;?#30340;脑袋,张着嘴等食儿。
      未进酒馆,先被一股炒尖椒的辣味呛出了一个喷嚏,接?#30424;?#24471;一个女人大声吆喝,再烫一壶酒来!我掀开?#24085;保?#36827;得门去。
      酒馆的店面不大,只有六张桌子,两个大圆桌,四个小方桌。店里只有三个酒?#20572;?#20004;男一女。两个男人年岁都不小了,守着几碟小菜对饮着。而坐在窗前方桌旁的女人则有好几盘菜伺候着。见我进来,她扬起一条胳膊召唤我,说,姐们,过来陪我喝两盅!她看上去三十来岁,穿一件黑色短袖衫,长脸,小眼睛,眼角上挑;厚嘴唇,梳着发髻,胳?#19981;朐不?#22278;的,看上去很健硕。她已喝得面颊潮红,目光飘摇。我以为碰到了酒疯子,没有理睬她,拣了一张干净的方桌坐下,这女人就被激怒了,她先是将酒盅摔在地上,然后又将一盘土豆丝拂下桌子。那地是青石砖的,它天生就是瓷器的招魂?#30130;?#37202;盅和盘子立刻魂飞魄散。这时店主闻声出来说,蒋百嫂,你又闹了;你再闹,以后我就不让你来店里吃酒了!蒋百嫂咯咯笑了,她用手指弹了一下桌子,说,我要是陪你睡一夜,你就不这么说话了!店主看上去是个忠厚的人,他讪笑着摇头,说,公安局这帮人也真是?#38599;埃?#20320;家蒋百丢了一年多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他们?#20004;?#20063;没个交代!蒋百嫂本来已经安静了,店主的话使她的手又不安分了,她干脆站了起来,抡起坐过的椅子,?#29141;貲燕?#22320;朝桌上的菜肴砸去。辣子鸡丁和花生米四处飞溅,细?#32972;?#33136;的白瓷酒壶也一命呜呼了。蒋百嫂边砸边说,我损了东西我赔,赔得起!那两位酒客侧过身子望了望蒋百嫂,一个低声说,?#19978;?#20102;那桌菜;另一个则叹息着说,女人没了男人就是不行!他们并不?#30333;?#22905;,接着吃喝了,看来习以为常了。
      蒋百嫂发泄够了,拉过一把干净的椅子,气喘吁吁地坐上去,像是刚逃离了一群恶狗的围攻,看上去惊魂未定的。店主?#31859;朋灾?#21644;撮子?#24080;安?#23616;,蒋百嫂则把目光放到了?#24052;狻?#26286;色浓重,有灯火萦绕的屋里与屋外已是两个世界了。蒋百嫂忽然很凄凉地自语着,天又黑了,这世上的夜晚啊!

    第三章  ?#20498;?#30340;集市

       旅店的女主人让我叫她周二嫂,因为她男人叫周二。我们研究所的萧一姝,是个女权主义者。她在一篇文章?#20852;担?#20013;国?#20061;?#22320;位的低下,从称呼中就可以看出端倪。女人结婚生子后,虽?#25442;?#26377;着?#32422;?#30340;老名字,但是那名?#31181;?#28176;被世俗的泥沙和强大的男权力量给淘洗干净了。她们虽然最终没有随丈夫姓,但称谓已发生了变化,体现出依附和屈服于男权的意味,她认为这是一种愚昧,是女性的一种耻辱。萧一姝原来叫萧玉姝,只因她丈夫的名?#31181;?#20063;有一个“玉”字,便更名为“萧一姝?#20445;?#22905;说女人接受由?#32422;?#19976;夫的?#24080;?#24471;来的名字,就是一种奴性的体现。可我愿意做相爱人的奴隶。?#19978;?#27809;谁把我的名字依附在魔术师的名字上。
      周二原先是矿工,一次?#21658;?#29190;炸,他成了七人中惟一的幸存者,面部被?#29616;?#28903;伤,落了一脸的疤瘌。死里逃生的周二再也不肯下井,用工伤赔偿金和老婆开了豆腐店和旅店。周二做豆腐,挑到集市去卖,周二嫂则开旅店。周二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就要起来赶?#24597;?#25289;磨,做上几板豆腐。周二卖豆腐,一卖就是一天。即使中午前他的豆腐担子空了,他也不回家,仍混在集市?#23567;?#36319;掌鞋的聊家常啦,?#25176;?#33258;行车的忙里偷闲地下盘象棋了等?#21462;?#21608;二嫂听说我要搜集鬼故事,就对我说,你不用挨门挨户地寻,你跟着我家周二去集市,一天可以听上好几个鬼故事,那些出摊的小贩子最?#19981;?#35762;鬼故事了。周二眨巴着眼对周二嫂说,邢老婆子要在就好了,她?#20498;?#35828;得好,?#19978;?#22905;也成了鬼了!史三婆也爱?#20498;恚?#19981;过比起邢老婆子那可差远了,不过是?#35835;?#25995;?#20998;?#29392;仙鬼怪的翻版!
      我跟着周二去集市了。
      周二个子不高,虽然他有力气,但挑着一担豆腐还是晃晃悠悠的。我跟在他身后,不?#31995;?#21548;见别人跟他打招呼,周二,卖豆腐去啊?周二总是回一句,卖豆腐去!也有人跟他开玩笑,说,周二你行啊,白天吃?#32422;?#30340;豆腐,晚上吃老婆的豆腐,有福气啊!周二就啐一口?#25285;?#29702;直气?#36710;?#35828;,我白天黑天吃的都是自家的豆腐,又不犯法,你说三?#28010;?#20010;啥?!
      太阳已经出来了,但它看上去面目混沌,裹在乌突突的?#25735;手校?#22909;像一只刚剥好的金黄的橙子落入了灰堆?#23567;?#31354;气中悬浮着煤尘,呛得人直?#20154;浴?#21608;二对我说,乌塘一年之中极少有几天能看见蓝天白云,天空就像一件永远洗不干净的衣裳晾晒在那里。乌塘人没人敢穿白衬衫,而?#36965;?#24456;多人的气管?#22836;?#23376;都不好。我问这附近有几座?#22158;螅?#21608;二龇着?#28010;担?#22823;大小小总有二十几个吧。我说政府不是加大力?#24825;?#29702;小煤窑吗?周二一撇嘴说,电视和报纸上是那么说的,?#23548;?#19978;呢,只要不出事,小煤窑是消灭不了的!开小煤窑的哪个不是头头?#38405;?#30340;亲朋好友?那等于给?#32422;?#23478;设着个小金库!矿工的命太贱了,前些年出事故死在井下的,矿长给个万把的就把事儿给平了;现在呢,赔得多了些,也不过两万三万的,比起命来,那算什么!人死了,只要给了钱,没人追究责任,照样还有人下井,他们也照样赚钱!
      听说周二在井下挖了六年?#28023;?#25105;便问他下井是什么感觉?
      周二说,啥感觉?#26869;?#22825;早晨离开家,?#23478;?#22810;看老婆孩子几眼,下了井就等于踏进了鬼门关,谁能料到?#32422;?#26159;不是有去无回??#28382;?#29239;想勾你的名字,大笔一挥,你就得留在地下了!妈的!
      周二边骂边撂下担子,一家小饭店的女主人吆喝住了他,要五块豆腐。女主人显然没有睡足,头发没梳理,趿拉着拖鞋,穿一件宽大的黄地蓝花的棉?#22931;?#34957;,呵欠连天的。周二麻利地将豆腐撮进女人递过来的白铝盆?#23567;?#35910;腐肌肤润泽,它们?#29677;?#22103;”地投入盆中,使盆底漫出一圈乳黄的水。女人忽然哈哈笑了起来,她对周二说,周二哥,你说蒋百嫂像不像这个盆子?它能?#24052;?#35910;又能盛豆腐,能泡海带也能搁萝卜丝,真是软的硬的、黑的白的全不吝!我听说她昨晚又闹了酒馆,把王葫芦叫到家里睡去了!你说王葫芦都满六十的人了,脸比驴还黑,天天捡破烂,一年到头洗不上一回澡,跟他睡,不是睡在厕所里又是什么!
      周二听女人这样议论蒋百嫂,有些恼了,他说,你也不要把?#32422;?#35828;得那么干净,你家刘争一跑长途,朱铁子不就老来你店里吃酒么,一吃就是一夜,谁不知道?!你们这些女人啊,就跟?#29699;?#19968;样,不能让你们见天光,埋在土里你们安分守?#28023;?#19968;挖出来,就学会勾引人了!
      ?#29699;?#21246;引的是鱼!那女人大声地辩驳。她受了奚落倒也不?#30504;?#21482;是不再呵欠连天了。她对周二说,我知道你对蒋百嫂好,都?#30340;?#26159;蒋三生的干爹,一家人哪有不向着一家人的?!
      周二挑起担子,冲女人撇撇嘴,走了。跟着他走的,有被汽车挟起的?#23601;痢?#38472;旧的阳光和我。也许还有匍匐的蚂蚁也跟着,只不过没有被我们注意到罢了。
      乌塘有三个集市,周二说我来的集市规模居中,另两个集市,一个?#20154;?#22823;,一个?#20154;?#23567;。?#20154;?#22823;的集市有服装和日用小百货卖,?#20154;?#23567;的只卖些肉蛋禽类、蔬菜?#30606;?
      周二进了集市,就像一只鸟进了森林,自由而快活。他和老熟人一一打招呼,将担子?#23545;?#20182;的摊位上。已经有很多小商贩出现在集市上了,卖糖?#30452;?#21644;绿豆稀饭以及油条和豆浆的摊位前人头攒动,生意红火。怪不得我要在旅店吃早?#25925;保?#21608;二对周二嫂说,她不是要跟着我去集市听鬼故事么,还不如在那儿?#38405;兀?#24819;吃枣泥饼有枣泥饼,想喝豆腐脑有豆腐脑,想吃水煎包有水煎包!当时周二嫂白了周二一眼,说,你吃惯了集市的早?#26775;悠?#25105;的手艺了!周二连忙赔着笑脸说,哪能呢,你做的饭我这辈子吃不够,下辈子还想?#38405;兀?#21608;二嫂笑了,她拧了一把周二的脸,说,就你这一脸的疤瘌,也只能可着我的饭来吃了,别人谁得意你?他们满怀爱意的斗嘴使我想起魔术师,以往我们也常这样甜蜜地斗嘴,可那样的话语如今就像镌刻在碑上的?#24618;久?#19968;样,成为了?#31726;恪?
      我到小食摊前吃了碗黑?#23383;?#21644;一个馅饼。有一个食客对着免费的咸菜大嚼大?#39318;牛?#30246;削的摊主用眼睛白着他,说,不怕?着啊?#28212;晨退担?着就?#20154;?#25674;主说,水也得花钱啊。?#26216;退担人?#20415;宜。摊主又说,喝多了水?#22812;?#21397;撒尿也得花钱啊。食客被激怒了,他把咸菜罐摔在地上,骂,免费的咸菜你不叫吃,干脆收费得了,别死要面子硬撑着,还叫男人吗?!摊主看着碎了的咸菜罐,居然委屈得落泪了。他穿件蓝背心,戴一条油渍斑斑的绿围?#26775;?#40657;红的脸庞,看上去像是一只被做成了酱菜的细长的青萝卜,?#19976;?#26263;淡,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。他这一哭,食客倒了胃口,他?#30036;驴?#23376;,将一张十元钱拍在桌子上,说,不用找了,就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与他相邻的卖豆腐脑的?#30340;?#25674;主,你合适啊,这一顿早饭也就三块两块的,你一?#19968;?#24471;了十块,顶三个人吃的了,昨晚一定梦见金鲤鱼了吧?摊主抽搐着脸说,除了金秀,?#19968;?#33021;梦见谁?卖豆腐脑的说,金秀又跑你的梦里去了?我看你赶快再找一个算了,她没了三年了,你天天睡凉炕,她当然记挂着你了!要是你娶了新的,她也就过她的阴日子去了,人家在那里也可以再找一个,你不找,也耽误人家啊!
      听他们这一番话,我知道这个面容凄苦的男人死了老婆,而且他与老婆感情深笃。我便胆怯地问他,死了的人进了活人的梦中,会是什么样子?魔术师在时,我?#25925;背?#26790;见他;可他?#36771;?#25105;后,我的脑子一片混沌,没有什么具体的影像,他把我的梦想也带走了。
      摊主泪眼朦胧地望了我一眼,嘴唇哆嗦了?#36214;攏?#35828;,死了的人回到活人的梦中,当然是活着时的样子了!她会嘱咐你风大时别忘了关窗,下雪了别忘了给孩子戴上棉帽子。唉,她也真是命苦,死了还得跟?#20063;?#24515;!
      来了两个身上?#34915;?#20102;石?#19994;?#30340;民工,摊主擦干眼泪,招呼他的生意去了。?#19968;?#21040;周二那里,他正在吸烟。我问那个摊主的老婆是怎么死的?周二喷出一口青烟说,他老婆得了痢疾,就到家跟前的个体诊所打点滴。你说青霉素这东西也真是邪性,点了不出两小时,人就没气了!人家说,诊所的老周没有给她做过敏试验,人才死了。我看这女人也是命薄,拉肚子本不是大毛病,拉不死人,非要去诊所,这下好,因小失大,把命都搭上了!
      诊所的那个姓周的呢?我问。
      他呀,原先是个兽医,这些年得病的人比得病的牲畜要多,他就换下蓝袍子,穿上白大褂,挂上听诊器,开起了诊所!他也有点能?#20572;?#27835;好过一个偏头疼的女人,还治好过几个人的胃病,所以他没出事时,生意?#38599;?#32418;火的!
      他一个当兽医的,怎么会拿到为人看病的行?#34903;?#29031;呢?我问。
      嗨,这世道的黑白你还看不清哇,有钱能使鬼推磨呗!周二吐了口唾沫,说,老周的连襟在卫生局当局长,拿个行?#34903;?#29031;,就跟从自家的树上摘个果子一样轻而易举,有什么难的?出了事后,人?#19968;?#20102;两万块,就把事平了!就说人不是点滴死的,是心脏病发作死的!
      这男人也就同意了?我瞟了那摊主一眼。
      不认又怎么着?#30475;?#23448;司他打得起吗?反正他老婆已进了鬼门关,还不如弄俩钱,将来留着给孩子用!周二叹了口气,指着那摊主说,他原来是个挺乐和的人,老婆没了,就变得跟女人一样爱?#24179;?#20102;,动不动还哭,哪还有点男人的样子!
      老周呢?我心灰意冷地问。
      他呀,在这儿混不下去了,早就走了。听说去了?#21510;?#30340;亲戚家,不干这行了,养虾去了,谁知道呢?周二又叹了一口气,说,在这个集市上,?#20102;?#30340;人海着去了,你要听鬼故事,随便逛逛就能听到。
      我与周二闲谈的时候,已经有两个人买了豆腐走了。但凡做小本生意的,都是些眼疾手快的人,他们能心、手、口并用,嘴上抽着香烟并且与你讲着故事,手上麻利地打理着生意,什么也不耽误。
      集市越来越热闹了。推着架子车、挑着货担的生意人越聚越多,先前还空着的摊床也就没有闲着的了。由于这集市有个长条形的顶棚,集市边缘的摊床点染着阳光,而中心地带则相对暗淡些,阳光未爬到那里就断了气。周二把我引向集市中央阴凉处的一个摊床,对一位坐着的袖着手的穿黑衣的老女人说,史三婆,这是我家客人,想搜集鬼故事,你给她讲几个吧!你知道那么多的鬼故事,不讲不就全烂肚子里了么?史三婆呸了周二一口,说,我的故事值钱,讲一个得给我十元!周二说,明天我给你炸包豆腐泡吃,顶了讲故事的钱了!史三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,说,你给哪里搜集鬼故事?我说为?#32422;骸?#21490;三婆就打了一个嗝对我说,你又不是从阴间来的,搜集那故事做啥?我想与她有个轻松的谈话氛围,就开玩笑说,谁说?#20063;?#26159;从阴间来的?我这话没吓着史三婆,倒把与她相邻的卖?#28798;?#30340;女孩给吓着了,她惊叫着说,史三婆,我一看她的样子就像个鬼,一身的黑?#36335;?#30246;得全是骨头,脸上没血色,你可别让她靠近咱们呀!史三婆笑了,她从容不迫地说,鬼就是鬼,哪能让你看得着呢!你不用怕。史三婆让我到摊床里面去坐,不然我像根柱子似地戳在她面前,影响她的生意。我笑了笑,?#27833;?#36947;旁的小便道走到摊床里面。也许是久已不笑了,我的笑不但使?#32422;?#36215;了寒意,也让那个女孩打了个哆?#38534;?#21490;三婆的摊床上,摆着形形色色的灭害剂,有毒鼠强、灭蝇水、驱蚊油、除蟑灵、敌杀死等?#21462;?#21490;三婆的鬼故事,就以毒鼠强为背景而开始了。
      有个?#26165;?#30340;寡妇,她男人死于矿难的“冒顶”事件。她摊上个好吃懒做?#20013;?#29408;手毒的婆婆,一日伺候不周,婆婆就趁她熟睡时用针扎她的额头。寡妇受够了婆婆的气,就买了两包毒鼠强,炖了一锅肉,打算与婆婆同归于尽。那天下着大雨,电闪雷鸣的,寡妇早把孩子打发到姐姐家去了。她盛了肉,放在桌子上,又取了两个酒杯和两双筷子,唤婆婆喝酒吃肉。婆婆那时正站在窗前把一杯陈茶往?#24052;?#27900;,听见儿?#34987;?#22905;,她回身便骂,我知道你有贰心了,想今晚把?#22812;?#37257;,好在我儿子睡过的炕上养?#28023;?#23521;?#25937;?#30528;,没有和婆婆顶嘴,想引诱她把肉吃了。这时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响,窗棂被震得跟敲锣似的,咣咣响,寡?#23601;?#28982;看见他丈夫从窗口飘了进来,就像一朵乌云。她刚叫了一声丈夫的名字,那朵云就化做一道金色的闪电,像一条绳子一样,勒住了她婆婆的脖子。婆婆倒地身亡,被雷电取走了性命。寡妇明白这是丈夫在帮助她,如果她也死了,孩子谁来管呢?#30475;?#37027;以后,这寡妇就守着孩子过日子,没有再嫁。而她的孩子也争气,几年后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。
      史三婆的话使我联想到魔术师,他也会化做一道闪电吗?看来以后的?#23376;?#22825;气我得敞开窗口了,也许我的魔术师会挟着一束光焰来照亮?#19968;?#26263;的眼睛。
      卖?#28798;?#30340;女孩发现我对鬼故事确实有着与人一样的着迷,她不再怀疑我是鬼了,她接着史三婆,讲了另一个鬼故事。
      我表哥在乌塘自来水公司当司机,他有一个朋友叫?#27490;蹋?#22312;法院工作,是法警。有一年冬天,?#27490;?#30340;车掉进雪窝里,唤我表哥帮他拖出来。我表哥?#22270;止?#24597;耽误上班,凌晨三点就上路了。那辆车陷在一片坟地里,天落着雪,四周白茫茫的。表哥拖着拖着车,忽然见雪野中闪出一个人影,是个女人,她戴着白围巾,白帽子,脸盘素净,面容秀丽,说要搭我表哥的?#21040;?#22478;。在那样一个荒僻的地方,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女人,我表哥觉得蹊跷,就问她怎么这么早就来到?#24052;猓?#37027;女人只是笑,并不出声。再问她是人是鬼时,她摆摆手就消失了。表哥吓得腿直哆嗦,他们把车拖出来,再也不?#19968;?#22836;看一眼坟场。表哥跟?#27490;?#35828;,他当法警,一定是枪毙错了人,冤魂才会从坟地飘出来。?#27490;?#20415;把由他亲手毙掉的死?#35885;?#19968;一过筛子,最后真的找到了那个面容如坟地上出现的女人的?#25484;?#22905;在七?#26165;?#23601;被处决了。存档的卷宗说她红杏出墙,杀害了丈夫。?#27490;?#35748;为这案子判得肯定有不公之处,就暗中复查旧?#28014;?#20174;此他寝食不安,衣冠不整,渐渐地精神不太正常了,常指着妻子叫老娘,?#32568;怕?#22836;叫灵芝。前年冬天,他被一辆运煤的卡车撞死了。表哥说在?#27490;?#30340;葬礼上,他又看见了那个在坟地遇见的女人,她还是那么?#26165;幔?#25140;着白帽子,白围巾,一言不发。表哥想跟她?#23548;?#21477;话,可她一转眼就在?#27490;?#30340;灵前消失了。直到今年春天,派出所抓到了一个盗?#33489;福?#20182;交代出?#32422;?#20960;?#26165;?#22240;抢劫未果,杀了一个人,而那个人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。看来她确实是被屈打?#28903;校?#21547;冤而死的。?#27490;躺?#20102;本不该被杀的人,她也就取走了他的性命。你说以后谁还敢当法警啊?
      女孩讲故事的能力十分了得,而这个鬼故事则让我起了寒意。我夸赞她口才好,史三婆?#20154;?#20102;一声,说,她考上了大学,口才自然差不了!我便问她既然考上了大学,为什么不去上?女孩别过脸去,脸上现出凄凉的神色。史三婆说,还不是因为穷?她妈是个药篓子,他爸呢,常年?#39540;?#20117;,落了一身的病,如今风湿病重得连?#33539;?#36208;不了,只能躺在炕上。一家两个病号,哪有钱供她上学呢?
      那为什么不向社会寻求救助呢?我问。
      像她这样上不起大学的孩子又不是一个,救助得过来么?史三婆说,这丫头出来做小买卖,说挣了钱供?#32422;?#19978;大学。我看靠她卖?#28798;悖?#21334;到人老珠黄了也上不起!还不如学那些来乌塘“嫁死”的女人,熬它个三年五载的,?#29677;亍?#22320;一声,矿井一爆炸,男人一死,钱也就像流水一样哗哗来了!要说什么是鬼,这才是鬼呢!史三婆气咻咻地拈起一瓶灭?#30473;粒?#28459;无目的地喷了一下,好像我是只吸人血的毒蚊似的。
      女孩泪眼朦胧地对史三婆说,?#20063;?#19981;“嫁死”呢!
      我问,什么?#23567;?#23233;死?#20445;?
      史三婆擤了把?#32728;椋?#31361;然指着从不远处走来的一个染着棕红头发的穿花衣的女人说,这?#22791;?#23601;是来乌塘“嫁死”的。可她嫁来三年了,她男人还活灵活现着!听人说她一个白天都在外面打麻将,晚上回家一看到她男人从井下平安回来了,她就?#37202;?#36830;饭也不做给他吃。
      我大惑不解,问,这是为什么?
      史三婆鄙夷地看着那个走得愈来愈近的女人,说,你是外地人,当然就不知道“嫁死”是怎么回事了。乌塘不是矿井多,事故多么,这些年下井死了的矿工,家属得到的赔偿金多,一些穷地方的女人觉得这是发财的好?#24597;罰?#23601;跑到乌塘来,嫁给那些矿工。他们给自家男人买上好几份保?#30504;?#19981;为他们生养孩子,单等着他们死。我们私下里就管这样的女人?#23567;?#23233;死的?#34180;?#21069;年井下出事故时,你看吧,那些与丈夫真心实意过日子的女人哭得死去活来的,而外乡来的那些“嫁死的”呢,她们也哭几嗓子,可那是?#29642;浚?#30524;里没有泪,这样的女人真是鬼呀!
      那个遭史三婆贬损的女人走到摊床前了,她拿起一瓶敌杀死,问,多少钱?史三婆说九块。那女人?#27905;?#36947;,不是六块么?史三婆抿了一下额前的头发,说,卖给你就是九块,爱买不买!女人撇下瓶子,说,又不是你一家卖敌杀死!她瞪了史三婆一眼,离开了摊?#30149;?#25105;望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?#32842;?#30340;腰肢和裸露着的性感的胳膊,有一种分外寒冷的感觉。
      史三婆的生意在九点以后开始兴旺了。看来乌塘夏季的蚊蝇很多。买灭害药的百?#31181;?#20061;十都是女人。史三婆没忘了见缝插针地给我讲故事,什么女人死后变成了狐狸,迷死了猎人;什么大姑娘睡在花树下,无缘无故地怀上了鬼胎,这孩子出生后是个混世魔王,无恶不作。可我对这些传说的鬼故事已经不感兴趣了。集市上人影?#35044;浚?#35841;能想到有一些却是鬼影呢?!炸油糕与麻花的甜香气,与炸臭豆腐干的气息混合在一起;卖?#30606;?#34092;菜的与卖粮油副食的争先恐后地吆喝着,地面渐渐地积了瓜子皮、?#21483;肌⒀痰佟?#33756;叶等?#29260;?#29289;,当?#25442;?#26377;人们随口吐出的痰。
      蒋百嫂也出现在集市上了。史三婆告诉我,她男人蒋百失踪后,她就来集市卖油茶面儿了。她是集市中来得最晚的生意人,因为她夜晚老是喝酒后带男人回?#22812;?#28151;,所以起得迟。她说蒋百嫂的油茶面生意还不错,男人们很?#19981;?#29492;在她的摊床前。蒋百嫂仍是一袭黑衣,绾着发髻,嘴里嚼着什么,胳膊上挎着一个?#23601;埃就?#37324;?#30333;?#27833;茶面。她看人时的目光是?#24742;?#30340;、懒散的,?#25945;?#24494;微?#24590;模?#20284;乎还没醒酒的样子。她穿行在集市中,就像一股凛冽的风掠过湖面,泛起寒波点点,很多人都抬着眼望她,就像看?#20998;?#20154;似的。


    第四章:失传的民歌

       乌塘的雨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肮脏的雨了,可称为“黑雨?#34180;?#38632;由天庭洒向大地的时候,裹挟了悬浮于半空的煤尘,雨便改变了清纯的本色。乌塘人因而?#19981;?#25171;黑伞。众多的打黑伞的人行走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,让人以为乌塘落了一?#21495;?#22823;的乌鸦。即便如此,雨过天晴,乌塘还是显得清亮了许多。
      周二听说我想搜集民歌,就让我到回阳巷的深井画店去。他说画店的主人陈绍纯,最?#19981;?#21809;民歌了。不过他唱的歌有点悲,人们都?#30340;?#26159;“丧曲?#34180;?#20182;老婆不?#24066;?#20182;在家唱,他就在画店唱。回阳巷的商贩,最不?#19981;?#19982;他为邻了。你这边生意刚开?#29275;?#37027;边就传来了他唱丧曲的声音,谁不忌讳呢。所以毗邻画店的商铺,从烧饼铺到狗肉店再到理发店,已经几易其主。如今与它相挨的,是家寿衣店。
      周二嫂套上驴车,和蒋三生到火车站招?#21487;?#24847;去了。三生骑在家里的屋顶上,周二嫂喊他的时候,他激灵了一下,差点一个跟头从屋顶跌下来。周二嫂对我说,自从蒋百失踪后,这孩子就不爱呆在屋里,他除了?#19981;?#21040;旅店玩,还爱坐在自家的屋顶望天。有的时候他在屋顶一坐就是一下午,似乎在张望他父亲归来。
      蒋百是如何失踪的呢?#21051;?#21608;二说,蒋百在小鹰岭矿采?#28023;?#26159;个性情温顺的人。?#39540;?#24402;来,他爱喝上几盅酒,蒋百嫂因而练就了一手做下酒菜的好手艺。小鹰岭是个大矿,一共有六个作业点,每个作业点?#23478;?#26377;一到两个班次在作业,而?#22570;?#27425;是十人。矿井出事那天,蒋百早晨时离开家去矿上了,可他傍晚没再回来。从蒋百所在的班次的事故工作面上找到了九具尸体,惟?#28866;?#26377;蒋百的。矿长说,蒋百那天根本没有到小鹰岭,下井的是九个人。这么说,蒋百那天是去别的地方了。他虽然幸免于难,但是形迹杳然,没人知?#28010;?#21435;哪儿了。大家对蒋百的失踪有多种猜测,有人说他抛弃了蒋百嫂,寻他中学时的相好去了;有人说蒋百被人害了,行凶者早已将他焚尸灭迹。还有更?#22902;?#30340;说法,说蒋百厌倦了井下生活,到深山古刹做和尚去了。蒋百嫂原先是个羞涩的人,蒋百失踪后,她变了一个人似的,三天两头就去酒馆买醉,花钱大手大脚的,人也变得浪荡了,隔三差五就领男人回家去住。乌塘的许多女人因而敌视蒋百嫂,怕自家男人被她勾引了去。蒋百嫂原来受雇于一家托儿所,给人看小孩子,蒋百失踪后,她就到集市卖油茶面去了。
      周二告诉我,派出所曾对蒋百失踪的事,调查过一些人,问他们在矿难的那天是否见过蒋百?结果有两个人见过他,一个是粮库的退休工人老周头,一个是邮局的顾小栓,他们都说蒋百那天早?#30475;?#30528;蓝色的工作服,戴着矿帽,去汽矿站搭乘矿车。蒋百身后,还跟着他家的狗。它每天早晨忠心耿耿地把蒋百送上矿车,黄昏时再跑到矿车停靠地,欢天喜地地把主人迎回来。所以蒋百失踪后,这狗就不入家?#29275;?#20381;然在傍晚时去?#21448;?#20154;。矿车一停下,它就凑上前,但下车的人总是让它失望。它以?#24052;?#39118;凛凛的,如今却憔悴不堪,乌塘人因而喜爱这条忠实于主人的狗,一些饭馆的?#20064;?#35265;它从街巷中走来,常撇一些香肠和牛肉给它。
      回阳巷是一条?#26576;?#30340;巷子,深井画店就在这巷子的尽头,果然与一家寿衣店相邻着。画店很小,有一扇西窗,西北角的棚顶打着一个菱?#25991;?#26041;,木方下垂下来几条铁链,钩着几幅画。我见过的画店,画都是悬?#20197;?#22681;壁或者是倚在墙角的,没有像深井画店这样把画吊在棚顶下的,这做派倒有些像肉铺和洗染店了。画店的东北角,是个一丈见方的柜台,一个面容清癯的?#20808;?#27491;俯在那儿画着什么。听见?#30036;歟?#20182;皱了一下?#36857;?#20294;并?#21050;?#22836;。我问他,您就是陈绍纯先生吗?他仍?#21050;?#22836;,而是抽了一下嘴角,微微点了点头。我凑到柜台前,见他正在画?#20254;?#37027;荷花没有一枝是盛开着的,它们都是半开不开的模样,娇弱而清瘦。我只能讪讪地自我介绍,说我想做点民俗学的调查,搜集民歌,听周二介绍他民歌唱得好,特来拜访。我说话的时候,他始终没有望我一眼,所以我觉得是隔着竹帘与他?#19981;啊?#35265;他态度如此傲慢,我正想走掉,他突然放下画笔,没容我有任何心理准备,他一歪脖子,歌声就如倏忽而至的漫天大雪一样飘扬而起。我头一回听人唱没有歌词的歌,它有的只是旋律。那歌声听起来是那么的悲,那么的寒冷,又那么的?#28900;唬?#22826;不像从大地升起的歌声了。
      他的歌声起来得突然,走得也突然,当?#19968;?#20026;着歌声的那种无法言说的美而陶醉时,它却戛然而止了。他低声问了句,这样的悲调你也想收集么?如今悲曲上不了台面,你没见电视中唱民歌的个个都是欢天喜地的?
      我说,我?#19981;?#36825;悲调。我的话音?#31456;洌?#19968;个穿着肥大裤衩、着一件油渍?#32509;?#32972;心的?#28552;?#28385;面流汗地推门而入。他胖得两腮的肉直往下坠。他的?#36214;录?#30528;一幅玻璃框风?#21543;?#27700;画。他一进来就嚷嚷,陈老爷,我娘嫌这?#26723;?#19981;鲜艳,你再给上上色,多涂点红啊粉啊的!
      陈绍?#21051;?#36215;头,对来人说,牛枕,你回去告诉你娘,?#26723;?#28034;红涂得重了,那不成了猴子的屁股了吗?我深井画店就是这么个画法,她又不是不知道!她要是不稀?#20445;?#25105;将画收回,钱一分不少还给她,你看行不行?
      牛枕将画摆在柜台上,撩起背心一角,揩脸上的汗。他粗声大气地说,哎哟,陈老爷,我娘就认你的画,别人画的她还不得意呢!她瘫了三年了,整天看的是墙,我早就说要给墙挂上几张画让她看,可她?#24433;?#30524;、累?#31119;?#20170;年她是头一回提出要看画,点着名要看你画的?#26723;ぃ?#22905;年岁大了,眼神哪比?#26165;?#20154;,常把猫看成老鼠,把人看成鸡毛掸子。你画的红?#26723;ぃ?#22905;看成了粉的;粉的呢,又看成白的了!我?#32622;?#37027;两把刷子,不然我就给?#26723;?#19978;色了。陈老爷,求您了,改天我割一块好肉来孝敬您!
      陈绍?#21051;?#20102;口气,说,再上色,可不就是糟践了那些?#26723;?#20040;!你留下画吧,明天上午来取。
      牛枕像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拍着手,说,谢谢陈老爷!我娘看的?#26723;ぃ?#23601;得是歌厅中那些坐台的小姐,脸上得擦上二两粉,头发抹上二两油,嘴唇涂上二两口红,浓浓的,艳艳的,不然她是不看的!
      陈绍纯说,我看你在集市卖了两年肉,嘴皮子也练出来了。
      牛枕说,?#20063;?#23398;会吆喝,卖的就是天鹅肉,也得烂在摊床上,如今这世道,叫唤的鸟儿才有食儿?#38405;亍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陈绍纯对牛枕说,明天来取画,顺便为他在集市买两斤蒋百嫂卖的油茶面。
      一提蒋百嫂,牛枕就眉飞色舞地诉说刚刚发生在集市的一件事,蒋百嫂把一个小?#22791;?#30340;门?#26469;?#25481;了,这是个来乌塘“嫁死的”外乡女人。那女人买油茶面,蒋百嫂不卖给她,说她的油茶面不能给黑心烂肺的人吃。小?#22791;?#24456;厉害,她朝蒋百嫂身上吐了口唾沫,说乌塘有一个烂货,她男人失踪后,她熬不住了,连捡破烂的老头都能和她睡上一觉,这个烂货怎配指责别人?蒋百嫂便大打出手,咣咣几拳,将“嫁死的”打得鼻青脸肿,口吐鲜血,掉了颗门牙。小?#22791;?#21741;嚎着,打电话报了警。派出所的民警赶到集市后,见是蒋百嫂在惹是生非,就说她,你看乌塘哪个女人像你?闹了酒馆又闹集市,还有一点做女人的样子么?!蒋百嫂一生气,就把一碗刚冲好的油茶面泼到民警脸上,烫得民警跟挨宰的猪一样嗷?#21796;小?#29275;枕说完,哈哈笑了起来。
      陈绍纯说,蒋百嫂这回可闯了大祸了,那“嫁死的”小?#22791;?#20002;了颗门牙,还不得讹她个千儿八百的?
      牛枕说,蒋百嫂有那么多男人供着,赔她个万把的也不在话下!再说了,派出所这帮吃闲饭的?#20063;?#21040;蒋百,愧对蒋百嫂,也不敢把她怎么着!
      看来在乌塘,蒋百嫂因为蒋百的失踪而成了新闻人物,你走到任何角落,都能听到她的消息。
      牛枕走了,陈绍纯?#24266;换?#20182;的荷花。他垂着头,凝神贯注。也许在他眼中,我就是这画店的静物。我想也许他画完荷花,就有与我谈天的兴致了。
      我走出深井画店时,觉得带着一身的雪花,是陈绍纯歌声中的音符?#38454;?#22312;我身上了。太阳在厚薄不一的云?#20449;腔玻?#36935;到云薄的地方,它就?#22478;?#24494;笑着,而到了云厚之处,它就像一个蒙面的修女,一脸的肃?#38534;?#22823;地也因此忽明忽暗着。?#20063;?#30693;道我的魔术师是否在?#25735;?#30340;后面,他仍如过去一样在温柔地注视着我么?#21051;?#38451;与月亮之所以永?#35910;?#21326;满面,是不是容纳了太多太多往生者的目光?有一缕云,轻飘疏朗得特别像一片鹅毛,它令我想起婚姻生活中那些美好的日子。每当假?#24080;?#25105;垂着窗帘放纵地睡?#36742;?#26102;,已经?#35328;綬谷?#20102;不知几遍的魔术师就会捏着一片雪白的鹅毛,轻轻地撩拨我的脸,把我叫?#36873;?#37027;片鹅毛是他变魔术的道具,他在舞台上,能用它变出手帕和棒棒糖。我被扰醒后,总是捏着他的鼻子不许他喘气,嗔怪他断送了我的?#28866;巍?#39764;术师就会旋转着鹅毛,大张着嘴吃力地对我说,你睡了一夜,睫毛都是眵目糊,我为你扫一扫还不应该啊?他是?#35759;?#27611;当成了?#28798;悖?#32780;把我的睫毛当成了庭院前的栅栏了。他去世后,那片鹅毛被?#20063;?#22312;他的指缝间,随他一起火化了,因为再也不会有其他男人用这片鹅毛叫我苏醒了。
      我在异乡的街头流泪了。只要想起魔术师,心就开始作痛了。一个伤痛着的人置身一个陌生的环境是幸福的,因为你不必在熟悉的人?#22836;?#26223;面前故做坚强,你完全可以放纵地流泪。
      我哭泣着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一些行人发现我满面泪痕的样子,现出怪异的神色。有两个人还关切地询问我,一个问我是不是丢了东西。一个问我是不是得了绝症。?#19968;?#31572;他们的不是话语,而是?#21981;?#19981;绝的泪水。我边走边看天,直到那片鹅毛般的云荡然无存了,才注意看脚下的路。过了回阳巷,是紫云街。我很?#19981;?#20044;?#20004;?#24055;的名字,它没有那么大众的名字,比如很多城市都有的“前进路、中山路、胜利街、光芒巷、卫东巷”等等,乌?#20004;?#24055;的名字,很像一个坐在夕阳底下饱经风霜又不乏浪漫之气的老学究给起的,如青泥街、落霞巷、月树街?#21462;?#38500;了紫云街外,?#19968;瓜不对率?#34903;的名字。月树街上有几家歌厅,我踅进两间,问这里可有唱民歌的。经营者便问我,你想点民歌?他们盛情地从KTV包房中取出点歌本,向我推荐《?#38477;?#20025;花开红艳艳?#36144;?#36208;西口?#36144;?#23567;放牛?#36144;?#21313;送红军?#36144;独?#33457;花?#36144;?#36214;牲灵》等歌,我说我想听那种没有被流传下来的民歌,他们就像打量怪物一样对我说,那你走错地方了。
      我确实走错地方了。虽然歌厅的营业高?#34987;?#26410;到来,但?#32423;?#39128;来的丝丝?#22369;?#27468;声,都是那些滥俗怪诞的流行歌曲。流行歌曲有两类最走红,一种是声嘶力竭地如排泄不畅地沙哑着嗓子吼,一种是嗲声嗲气地软着舌头跟蚊子一样地哼哼。这样的歌声在我听来就是人间的噪音。最后在一家名为“?#20999;恰?#30340;歌厅,总算听到一首三十年代的老歌《陋巷之春》,才让?#19968;?#24471;了某种慰藉。唱它的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女孩,虽然她模?#36718;?#29831;的那种清?#21051;?#32654;有些夸?#29275;?#20294;那旋律本身的美好却像一条奔涌而来的清流一般,难以抵?#30149;?#25105;很?#19981;端?#30340;歌词:
      
      人间有天堂,天堂在陋巷。春光无偏私,布满了温暖网。树上有小鸟,小鸟在歌唱。唱出赞美诗,赞美青?#27721;?#33633;。
      邻家有少女,当?#21543;?#34915;裳,喜气上眉?#36965;?#19981;久要做新娘。春色在陋巷,春天的花朵处处香。我们要鼓掌,欢迎这?#20040;?#20809;。

      我坐下来,在光怪陆离的灯影下要了一杯奶茶,听完了这首歌。之后,又回到月树街。

      月树街上的行人多了,黄昏已近,人们都在归家,街市比先前?#24615;?#20102;。我到一家面馆要了碗炸酱面,吃过后又进了一?#20063;?#39302;,喝了杯绿茶。茶杯油渍渍的,让人觉得店主是开肉?#36710;?#30340;而不是开茶馆的。等我再回到月树街时,天色已昏,歌厅的霓虹灯开始?#20102;?#20102;,流动的商贩也出现了,他们卖的货色品种繁杂,有卖烧饼和牛肉的,也有卖棉花糖、头饰、背心短裤、果品以及二手手机和盗版书籍的。我买了一摞烧饼,一块酱牛肉,又到一家超市买了一瓶二锅头,朝回阳巷走去。?#19968;?#24819;在这样的?#31456;?#26102;分聆听几首民歌,再沾染一身雪花的清芬之气。
      快到画店的时候,我见与它相邻的寿衣店走出来两个臂戴黑纱的人,他们抬出一只大花圈。那些紫白红黄的花朵被晚风吹得簌簌响,使我想起魔术师的葬礼。也有很多人送了花圈给他,可我知?#28010;?#26368;不?#19981;?#32440;花了,?#20063;?#20154;将他灵堂所有的花圈?#35760;?#29702;出去。我知道有我为他守灵就足够了,我是他唯一的花朵,而他是这花朵唯一的观赏者。
      我推开画店的?#29275;?#35265;陈绍?#31354;?#22352;在西窗下打盹,柜台上空空荡荡的,看来他已画完了荷花。店里光线虚弱,可他没有开灯。从他蹙眉的举止中,可看出他知道有人进来了,可他并?#21050;?#22836;,仍旧眯着眼。我轻轻走过去,将酒菜摆在他脚畔,说,该吃晚饭了。
      他睁开眼,微微抬了抬头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酒菜,叹了一口气,说,你就真想听我唱的那些悲曲?我点了点头。他再次沉重地叹了口气,说,你搜集这样的民歌,是没有出头之日的,谁听这样的民歌啊。
      陈绍纯启开酒,唤我坐在他对面的小方凳上,直接对着瓶嘴饮起酒来。他对我说,他?#26165;?#30340;时候曾经历过一次死亡,有一天他被一挂受惊的马车掠倒,送到医院后,昏迷了二十多天。他说?#32422;?#33487;醒后,耳畔萦绕的就是凄婉的歌声,那种歌声特别容易催发人的泪水,从此之后,他就痴迷于这种旋律。那时他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,寒暑假一到,他就去乡村搜集民歌,整理了很多,?#38599;豆?#31295;,但是没有一首能够发表。因为那词和曲洋溢的气息都太悲凉了。陈绍纯有一个朋?#35328;?#25991;化馆工作,他曾把民歌拿给他看,他大加赞赏。两个人聚会时,常常?#37027;?#21535;唱那些民歌。文革中,这位朋友揭发了他,说陈绍纯专唱?#20160;?#38454;级的伤感小调,对社会主义充满了悲观情绪,陈绍纯开始了挨批生涯。他被打折过腿和肋骨,他们还把他整理的民歌撕?#20260;樾迹?#21202;令他吃下去,让这?#27424;?#30340;?#20160;?#38454;级的东西变成屎。他就得像一头忍辱负重的牛一样,把那些?#21483;?#24403;草料一样嚼掉。陈绍纯说很奇怪,以前他并不能记住所有的旋律,可它们消亡在他体内后,他却奇迹般地恢复了对民歌的记忆,那些歌在他心底生根发芽、郁郁?#20889;校?#20182;的内心有如埋藏着一片芳草地,他常在心底歌唱着。只是那些歌词就像蝴蝶?#19978;?#30340;羽翼一样,再也寻觅不到了,所以他的歌是没有词的。而那样的词在那个年代,就像插在围墙顶端的碎玻璃屏障一样,虽然阳光把它们照得五彩斑斓的,但你如果真想贴近它,跨越它,就会被扎得遍体鳞伤。
      陈绍纯说如果没有这些歌,他恐怕就熬不到今天了。文革结束后,他又回到学校当教师去了,退休后,就开了深井画店。他之所以开画店,就是为了唱歌方便。家人不?#24066;?#20182;在家唱,有一回他唱歌,家里的花猫跟着流泪。还有一回他唱歌,小孙子正在喝奶,他撇下奶瓶,从那以后就不碰牛奶了,他只得在外面唱歌。
      天色越来越暗了,陈绍纯的面容在我面前已经模糊了。他对我说,在乌塘,最爱听他歌的就是蒋百嫂。蒋百失踪后,蒋百嫂特别爱听他的歌声。她从不进店里听,而是像狗一样?#36861;?#22312;画店外,贴着门缝听。她来听歌,都是在晚上酒醉之后。有两回他夜晚唱完了推?#29275;?#24819;出去看看月亮,结果发现蒋百嫂依偎在水泥台阶前流泪。
      陈绍纯的歌声就是在谈话间突然响起来的。他的歌声一起来,我觉得画店?#36335;?#21319;起了一轮月亮,刹那间充满了光明。那温柔的悲?#24618;?#38899;如投射到晚秋水面上的月光,丝丝?#22369;?#37117;洋溢着深情。在这苍凉而又青春的旋律中,我看见了我的魔术师,他倚门而立,像一棵树,悄然望着我。没有巫师作法,可我却在歌声中牵住了他的手,这让我热泪盈眶。
      ?#19968;?#21040;旅店时,天已经很黑很黑了。周二和周二嫂在吵嘴,原来周二嫂用驴?#33633;?#22238;了一个瘸腿人,此人是个农民,他老婆进城打工,一去两年,音信皆无。他去寻,发现老婆已跟一?#20063;?#39302;的大厨厮混上了,他跟大厨格斗,被打折了一条?#21462;?#20182;没钱?#34903;?#33151;,?#32622;?#38065;乘车,就一?#20998;?#30528;拐回他的老家去。周二嫂在站前广场遇见了这个衣?#31036;?#35099;、神情憔悴的人。她就把他扶上驴车,想让他来旅店睡宿好觉,喝?#32948;忍饋?#19981;?#29616;?#20108;对她的义举大为不满,说这个人病得快成灰了,万一死在店里,他的家人找来讹上我们,岂不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?周二嫂觉得委屈,她说周二,我领回的要是个女人,你就不这么吹胡子瞪眼睛的了。周二气急了,他跺着脚说,你就是领回个天?#26705;?#25105;也只和你睡!
      ?#19968;?#21040;房间,洗了把脸,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我的枕畔放着一个电动剃须刀?#26657;?#36825;是魔术师的。他在时,我常常在清晨睡意蒙?时,听到他刮胡子的声音。那声音很像一个农民在开着收割机收割他的麦子。他?#36771;?#25105;后,我将他?#24597;?#22312;枕畔的几根头发拾捡起来,珍藏在他变魔术用的手帕?#23567;?#32780;这个剃须刀槽盖中,还存着他没来得及清理的被碾成了齑粉的胡须。我觉得那里仍然流?#39318;?#20182;的血?#28023;?#25152;以也把它珍藏起来。我带着它出来,就是想让它跟我一起完成三山湖的旅?#23567;?#23545;我而言,它就是一个月光宝?#23567;?#25105;抚摩着它,想着第二天仍然可以到深井画?#26165;?#21548;陈绍纯的歌声,便有一种伤感的幸福弥漫在周身。然而就在那个夜晚,陈绍?#22353;辣?#20102;这世界?#33080;?#30340;暗夜,他把那些歌儿也无声无息地带走了。

    第五章  沉默的冰山
      我是在凌晨跟周二寻找瘸腿人时,得知陈绍纯的死讯的。
      周二如以往一样早起,套上驴来拉磨。他正往磨眼中填泡好的黄豆的时候,为客人烧洗脸水的周二嫂慌慌张张地闯进磨房,对周二说,不好了,那个?#28982;?#20102;的人不见了!住店的大都是周二嫂的老客人,譬如运煤的司机,拉脚的小贩或是?#23637;?#33647;材的商人,周二嫂就把大家都吆喝起来,帮助她寻找那个失踪的人。
      周二嫂带着一行人朝西南方向寻找,而我和周二则奔向东北方向。天虽然亮了,但不是那种透彻的亮,街巷中几乎不见行人,它们灰暗、陈旧得像一堆烂布条。空气比白天要清爽一些。周二边寻找边和我?#27905;歟?#35828;周二嫂就是这么个爱管闲事的女人,她要做的事,你若是不依,她倒不和你频繁地吵闹,她治理周二的办法就是在每日的餐桌上?#35805;?#19978;两碟咸菜和一盘馒头。周二在集市混了一天,最惦记的就是晚餐的烧酒和可口小菜,所以他轻易不敢拗着周二嫂行事。他说如果?#20063;?#22238;那个人,周二嫂肯定会把酱缸中长了白醭的咸?#27515;?#20986;来对?#31471;?#25105;宽慰周二,一个拄着拐的病人,他又能跑多远呢?谅他是不会出城的。
      然而这个人确实消失得无?#25300;?#36394;了。凡是他能去的地方,比如公交车?#23613;?#28779;车?#23613;?#26725;洞、居民区的自行车棚、垃圾箱、公园甚至公厕,我们都?#22812;?#20102;。我对周二说,也许周二嫂他们已?#19968;?#20182;了,正喝着?#24525;?#21602;,于是就折回旅店。岂?#29616;?#20108;嫂一行也是失望而归,这一大早晨撒出去的两片网均一无所获,周二嫂泪眼朦胧的。她责备周二,一定是昨晚她和丈夫吵嘴的话被那人听到了,他一想到男主人?#25442;?#36814;他,就知趣地在夜半无人注意时?#37027;?#31163;开。万一他死在半路上,周二就是杀人凶手。
      周二不?#20063;?#35328;,唯唯诺诺听着。最后他说,他走不远,我再去找。
      我和周二又回到街上。周二说,驴白白拉了磨,今早的豆腐做不成了,这一天的生意算是白搭了,我也去不成集市了。昨天我?#25176;?#32769;铁下的半盘棋还撂在那儿,想着今天下完,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我昨晚都想好了,咳!
      我宽慰他,没准一会儿就能找到那人。周二忍不住埋怨道,你说一个大男人,?#31216;?#24590;么就那么薄啊,听了两句难听的就开溜了,还趁着夜色,真是属老鼠的,这不是成心要我和老婆闹别扭嘛,妈的!
      街巷中渐渐有了行人,天也亮了。在主干街道中,已出现了穿着橘黄背心扫街的?#32954;?#24037;人。我们向她们打听是否见着一个爬行着的人,她们?#23478;?#22836;?#24471;?#35265;过。我们走过百货商场,走过医?#28023;?#36208;过粮油店,从辉来街进入宽成街,又从宽成街插入月树街。灰蒙蒙的太阳升起来了,向阳的建筑物忍饥受冻了一夜,如今它们吮吸着阳光,看上去光洁而滋润。车声起来了,人语也起来了,街市也就有了街市的样子。我们顺着月树街自然而然来到回阳巷,?#23545;?#30340;,就见深井画店不断有人进进出出。周二对我说,画店一定出事了,陈老先生从来不这么早开?#29275;?#30011;店也不会在一大早来这么多人的。
      我们加快了步伐,快接近画店时,周二碰到一个歪嘴的熟人,他说话有些含混不清,他告诉周二,陈老爷子死了,是让一幅画框给砸死的,如今正给他穿寿衣呢。周二拍了一下腿,说,陈老爷子怎么这么倒?#26775;?#27498;嘴人说,听说他是让牛枕家的画框给砸死的,砸到脑壳上了!可能人老了,脑壳跟鸡蛋壳一样酥了,不经?#36965;?#27498;嘴人说完,擤了一把?#32728;欏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没有阳光跟着我们走进画店,因为深井画店在回阳巷的阴面。有四个人正抻着一块白布站在柜台里,从里面传来声音。其中一个人?#32479;?#22320;对周二说,别过来,正穿着?#36335;?#21602;。周二和我就像两根柱子似的无言地立在那里了。过了一刻,有一个人直起腰来,是一张老女人的脸,她?#24895;?#37027;四个撑着白布的人,把白布蒙在陈老爷子身上,看来死者衣裳已经穿好了。几个人?#36861;?#36208;出柜台,蹲到窗前的一个脸盆里洗手,?#36335;?#20182;们刚刚做完一件不洁净的事似的。洗完手,几个人直起身来吸烟。周二问那个老女人,?#20284;?#23110;,陈老爷子是几时没的?#25239;似?#23110;深深吸了一口烟,说,今儿一大早我出门泼洗脸水,听见他家的店门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是没闩的样子,我就过来看看。那门真的没?#29275;?#25105;进去一看,陈老爷子躺在地上,人早就凉了,他的脑袋?#38498;?#30528;个画框,框没散,玻璃碎了,镶在里面的画也好好的。我认出了那是牛枕他娘要的?#26723;ぁ?#20182;这是要把画?#20197;?#38057;子上,失手了,把?#32422;?#32473;砸死了。?#20284;?#23110;又深深地吸了口烟,说,俗话说得真对呀,该着井里死的,河里死不了!一个镜框,要是砸只蚂?#24076;?#26410;见砸得死;砸个大活人竟这么轻?#26705;?#21482;能?#24471;?#20182;该着这么死么!
      ?#20284;?#23110;话音?#24597;洌?#29275;枕一脸丧气地进来了。大家见了他都不说话,他也只是反复说着“这可怎么好”一句话。?#20284;?#23110;吸完那支烟,将烟头?#25317;簦?#36827;了柜台里面,很快把那张肇事的?#26723;?#22270;取了出来。她就像公安人员让罪犯认证一件血衣一样,将它摊在地上,对牛枕说,这是不是给你娘画的?
      牛枕抽泣了一下,点了点头,眼里泪光点点。
      那?#26723;?#22270;果然比昨日看上去要鲜艳多了,红色的红到了极致,粉色的粉得彻底,看来陈绍纯?#20808;?#24050;经重新修饰过了这?#25293;档?#22270;。?#20284;?#23110;又点了一棵烟,对牛枕说,你说镶着这画的玻璃碎了不知多少块,可这?#25293;档?#22270;呢,连个划痕都没有,真是奇了!
      周二见牛枕看着画的那种哀愁欲绝的表情,就?#25300;?#20182;说,如果陈老爷子不将画框悬在房梁下,而是像布店摆放布匹那样一匹匹地竖在柜台上,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。?#20284;?#23110;也说,陈老爷子也是怪,画又不是鱼干肉干,非要吊起来做什么,这下好,等于?#32422;?#25417;来个吊死鬼,被小鬼索了性命!
      想到那些?#38142;?#33267;美的悲?#24618;?#38899;随着陈绍纯离开了这个世界,我流泪了。这张艳俗而轻飘的?#26723;?#22270;使我联想起撞死魔术师的破旧摩托车,它们都在不经意间充当了杀手的角色,劫走了人间最光华的生命。有的时候,生命竟比一张?#20132;?#35201;脆弱。
      ?#20284;?#23110;就是与画店比邻的寿衣店的店主,她絮絮?#21702;?#22320;对大家说,陈老爷子昨夜又唱他的丧曲了,唱了大半宿,她为了给张顺强家扎一对还愿用的?#33050;?#32440;马,闭店时快到午夜了,可陈老爷子还在唱歌。?#20284;?#23110;还说,她去陈老爷子家报丧时,陈老太婆好似睡着,被叫醒后听说她男人没了,一声都没哭,反倒打了一个呵欠,说,唱那种歌儿的,有几个好命的?她的儿孙们闻讯后也不显得特别悲戚,他们相跟着来到画店后,还争论这画店将来该做什么。大儿子说要开玩具店,小儿子说要开音像店,没谁掉眼泪。看他们那架?#30130;?#29992;不上三天,他们就会把陈老爷子推进火葬场。
      画店?#38047;?#36827;来几个人,他们拿着黑布、挽幛?#22270;?#20992;烧纸。其中一人的面容酷似陈绍纯,看来是他的儿子。?#20284;?#23110;问,你们就在画店布置灵堂啊?那个像陈老爷子的男子说,唔,我妈说了,不往家拉了,我爸?#19981;?#30011;店,就让他从这儿上路。说完,他从兜里摸出五十元钱给?#20284;?#23110;,说这是赏给她的穿衣钱。?#20284;?#23110;显然对这个钱数不满,她谢也没谢,微微撇了一下嘴,将钱掖到裤兜里,说她店里没人照应,如果有事再去叫她,就出了画店。
      我和周二也走出画店。周二走在前,我在后。我们出门时,牛枕还在哀愁地垂立着,看着那?#25293;档?#22270;。周二回头对我说,看来牛枕今天跟他一样倒?#26775;?#20182;卖不成豆腐了,牛枕也别想着去集市卖肉了。
      由于街巷的宽窄和深度不同,阳光投射下来的影子是不一样的。有的街道宽阔平?#26775;?#34903;两侧的建筑物又低矮,阳光的进入就活泼、流畅,街面上的光影就是明媚而柔和的。但如果是?#26576;?#32780;逼仄的小巷的话,再赶上巷子旁的房屋密集而挺拔,阳光的到来就颇为吃力,落在巷子中的光影就显得单薄而阴冷,回阳巷的阳光就是这样的。走在这样的小巷中,我越发有一种凄凉的感觉。周二见我失神,就不再回头与我搭话,他仍然不?#31995;?#21521;行人打听拄拐人的下落,大家对他的回答总是说不知道。从周二疲塌的?#25945;?#19978;,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沮丧。
      我们回到旅店,周二嫂已经心平气和地忙着早饭了。原来她碰见了一个运煤的跑长途的司机,他在离乌塘有五六里路的金?#38454;?#30896;见了一个拄拐的人,他看上去比单脚立着的?#38745;?#20154;还要单薄,金?#38454;?#30340;一个养鸡户正?#24597;?#30528;给他搭便车,让他回家。周二嫂明白这个倒霉蛋碰上了好心人,心中也就安宁了,对周二的态度也和悦了,问他早餐想吃什么咸菜。周二一见周二嫂云开?#32509;剩?#36830;忙回磨房做他的豆腐去了。赶不上上午的集市,他下午去也来得?#21834;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周二嫂告诉我,通往三山湖的火车已经通了,问我什么时候离开乌塘。我对她说不急。她问我民歌和鬼故事搜集得怎么样了,我便把陈绍纯的死讯告诉她。她听了一惊,说,这老爷子身子骨挺硬朗的,竟然死在一张画上,这就是命啊。她说他儿子的名?#21482;?#26159;陈绍纯给取的呢,文革结束后,陈绍纯还给上头写了信,建议恢复老街巷的名字,回阳巷和月树街这些一度被?#25472;?#30340;名字,?#31181;?#26032;回到街市?#23567;0粗?#20108;嫂的说法,陈绍纯是乌塘最有文化的人,她说就冲陈绍纯给她儿子取了名字的情分上,她一会儿也要买上几丈白布去吊孝。她还说蒋百嫂要是知道陈老爷子死了,一定会难过的,她?#19981;端?#30340;歌儿。
      周二嫂感受到了我的?#38047;簦?#22905;说我做的事跟采?#20132;?#19968;样,?#20132;?#30340;出现是分年份和气候的,搜集民歌和鬼故事也是。赶上这个年月听民歌的人少了,采集起来当然就困难,她?#25300;也?#35201;太难过。她说这两年蒋百嫂没少听陈绍纯的歌,她在夜晚酒醉回家后,也常哼上几曲,?#20848;?#37117;是从深井画店学来的,这样我完全可以从蒋百嫂那里挖掘陈绍?#31354;?#25569;的民歌。她的话使我死寂的心又燃起一簇希望之火。不过周二嫂对我讲,去蒋百嫂家里不那么容易,她早晨起得晚,没人敢这时敲她的?#29275;?#22905;也不?#19981;?#23458;人去;白天呢,她在集市卖油茶面;晚上她倒是回家的,但没个定时,或早或晚,而且如果赶上她喝醉了,带回家的就不仅是一身酒气,可能还会有一个男人,这时候更不便打扰她了。
      我?#24471;还?#31995;,我可以慢慢等待机会。
      周二嫂笑着说,我可不是要拖你的腿,想让你在我的旅店多住几天啊。
      我哪会那么想你呢,我说,你对那个没钱的瘸腿人都那么好。
      一提起瘸腿人,周二嫂又?#37202;?#20102;。她?#30340;?#20010;人实在可怜,一夜能拐到金?#38454;?#24184;亏夜里没下雨。不过晚上寒气大,天又黑,他不知遭了多少罪!说着说着,她的眼睛湿了。她告诉我,乌塘还有一个爱唱歌的人,她专唱婚礼上的歌,叫肖开?#27169;?#22312;城东开了?#19968;?#20171;所。她?#25300;也环?#21435;见见她,也许她唱的歌对我也有用。
      吃过早?#26775;?#25105;就?#21483;?#21040;城东去找那?#19968;?#20171;所,还真的?#20040;?#21548;,一找就找到了。不过肖开媚不在,只有一个嗑着瓜子的?#36893;?#22899;人守在那里。她对我说,肖开媚今天有活儿,开鞋店的老杨的儿子结婚,她主?#21482;?#31036;去了。我?#24066;?#24320;媚是否会在婚礼上唱歌,那女人竟然操着一口港台腔对我说,当然啦,她是去唱喜歌去的?#30149;?#20044;塘的新?#22791;荊?#32918;开媚要是不去给唱上几首喜歌,她们是不会入洞房的?#30149;?#22905;问我是不是也来预约婚礼的,我摇了摇头,她就兴高采烈地说,那你一定是登记找男友的啦,你?#19981;?#21307;生吗,医生握着手术刀,又挣工资又拿红包,还不显山不?#31471;?#30340;,安全!我这里刚刚登记了一个,他老婆得癌了,他让我先帮他物色着,他老婆是晚期癌症,挺不上几个月了。你?#19981;?#35686;察吗,有个刚离婚的警察,带着个八岁的男孩,想找一个容?#33756;?#24471;过去的,我看你够标准啊!她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,一边取来一个花名册,哗?#19981;?#21862;地翻着,为我物色着人选。那一刻我觉得她就是拿着生死簿子的专门勾人魂魄的?#28382;?#29239;,而我正不知不觉地踏入了地狱之门。从这样的环境中飞出来的喜歌,肯定透露着铜臭之气,不会让人的内心产生真正的喜悦。在我看来,真正的喜悦是透露着悲凉的,而我要寻找的,正是如梨花枝头的露珠一样晶莹的—— 喜悦尽头的那一?#31080;梗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我失望地离开婚介所,漫无目的地回到街巷?#23567;?#35265;到街角有人卖金鱼,就凑上去看两眼;见到一个乞丐从垃圾箱中往出翻腾东西,也凑上去看两眼。天色有些昏?#30130;?#19997;丝?#22369;?#30340;?#25735;?#30475;上去就像是一片荒草。我进了一家录像厅,厅里光线微弱,汗?#20219;?#24456;浓,像是误闯了鱼虾市场。录像是循?#36137;庞常?#30011;面上是一个女人?#20013;?#21322;露、同时与两个男人调情的镜头。我看了两眼,?#22836;?#21619;了,歪在破烂不堪的椅子上睡着了。这一觉竟然睡得比在旅店还要沉迷。等我醒来,电影已转为?#25296;?#29255;,一队穿?#22278;史?#30340;士兵与一队穿便服的人在丛?#31181;?#28608;战正酣,?#32773;者?#30340;枪声和火光交替出现。我觉得肚子饿了,晃晃悠悠地步出录像厅,一看手表,已是午后一时了,便就近踅进一家小吃店,要了一碗?#36861;梗?#19968;盘地三鲜。在等菜的时候,听见两个面色黎黑的食客在议论刚刚发生的一件事情。说是那个唱喜歌的肖开媚今天上午主?#20013;?#24215;老杨的儿子的婚礼时,被矿工刘井发给打了。肖开?#24917;?#32461;了一个外乡来的女子给这矿工,谁也不知道她是来乌塘“嫁死的?#34180;?#21016;井发和她过了两年,总不见她?#21507;校?#35753;她去看病吧,这小?#22791;?#21453;而污蔑刘井发,说他的种子不好使。刘井发起了疑心,砸开了小?#22791;局杖?#19978;着锁的箱子,结果发现了好几张关于他的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单,刘井发将她暴打一顿,要休了她,小?#22791;?#20498;也不在乎,她说?#32422;?#32467;婚前就戴了环,根本就没想给他生个一男半女的。刘井发认为婚介所的肖开媚一定是?#25176;∠备?#20018;通好了,介绍了这么个毒蝎女人给他,就揣上一把斧头,闹了老杨儿子的婚礼,在肖开媚的背上砍了十几斧子。如今肖开媚被拉进医院急救,刘井发被警?#33633;?#36208;,搅得婚礼没点喜庆的气氛,老杨哀叹?#32422;?#21334;鞋招来了“邪气?#20445;?#36830;新?#22791;?#25964;的喜酒都不吃了。
      咳,你说这新?#22791;?#24102;着个环和人家结婚,等于往肚子里放了一张网,那刘井发撒下的鱼苗再好,也是个被擒的命!其中那个长着对招风耳的?#26216;退怠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另一个吃东西时发出响亮吧唧声的?#26216;退担?#25105;要是娶了这样的?#22791;荊?#23601;把她捆上,让她天天跪在?#20598;?#19978;,每隔五?#31181;?#21898;我一声“爷爷?#20445;?#19981;喊就揍,我就不信弄不服帖她!他进而分析?#22158;?#20107;故多的原因,那是由于地下是?#28382;?#29239;居住的地方,活人天天下去采?#28023;?#31561;于掘?#28382;?#29239;的房子,让他不得安生,他当然要大笔一挥,取出生死簿子,把那些本不?#31859;?#24180;死去的人的名字一一勾上,提早带走他们。所以死在井下的矿工,总是三五成群。
      招风耳说,现在行了,下井的一班是九个人,上头不是有文件吗,超过十人以上的死亡事?#20160;?#19978;报,死九个人,等于是白死!
      王书记也真是命好,小鹰岭?#22158;?#37027;次事故,要是蒋百也在井下,刚好是十个人,一上报他就得倒?#26775;?#36824;不得来个行政记大过处分?哪有日后被提拔的份儿!妈的,蒋百也真是甜和他!你说蒋百?#28900;?#21435;哪儿了,?#22812;烂?#30528;他那天还是下井了,只不过没找到尸首罢了。不然他家的狗怎么天天还是去汽矿站迎他?狗从哪儿把人送走,自然是在哪儿等主人回来的!
      他们接着慨叹被不明不白抛弃了的蒋百嫂,慨叹糊里糊涂没了爹的蒋三生,慨?#38745;?#29028;不是人干的活儿。本来他们的饭已吃完了,慨叹来慨叹去,他们觉得世事难?#24076;?#23601;说不如趁着休班,一醉方休,明天下了井,能不能回来,还两说着呢。我这才明白,他们也是矿工,难怪他们的脸那么黑呢,好像每一道皱纹里都淤积着煤渣。他们要了一斤烧酒,两个小菜,开始了新一轮的吃?#21462;?#22312;这种时刻,我也特别想喝上一点酒。我吆喝来店主,要他为我拿一壶酒,添上一碟五香花生米和一碟咸鱼。店主吃惊地看着我,半晌没有?#20174;?#36807;来,他大约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会来这里要酒喝,所以当他朝灶房走去的时候,不由自主地?#27905;?#36947;:又一个蒋百嫂——
      两个矿工无所?#24605;?#22320;聊着天,他们一会儿讲邻里间的事儿,一会儿又讲亲戚间的事儿?#22836;?#22971;间床上的事儿,非常地放纵,又非常地快乐。我呢,对着几碟小菜独斟独酌着。小吃店的卫生?#32431;?#24456;差,苍蝇络绎不绝地在杯盘碗?#23548;?#39134;起落下,赶都赶不及,只好对它们听之任之,也算有生灵陪着我这孤独的酒客。
      时光在饮酒的过程中悄然流逝了。裹挟在酒中的时光,有如断了线的珠子,一粒粒走得飞快。不知不觉间,天色已暗淡了,那两个矿工是什么时候走的我竟一无所知。我飘摇着向外走的时候,店主吆喝住了我,说,哎,你还没付?#22235;兀?#30475;来我把这小吃店当成了?#32422;?#30340;家。我掏钱买单的时候,店主问我,你不是乌塘人吧?我点了点头。店主把零钱?#19968;?#25105;的时候,说,世上没有趟不过去的河,遇事想开点!
      我觉得?#32422;?#36731;飘得就像一片云。如果我真是一片云就好了,我能飞到天上,看看我的魔术师是否在?#25735;?#32972;后、手持魔杖对我微笑?我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回旅店。路过暖肠酒馆时,我看见了蒋百嫂的背影,她一定又去吃酒了。而她家的狗,正在路边有气无力地啃着一?#21310;安蕁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?#19968;?#21040;房间倒头便睡,一条波光荡漾的大河出现在梦?#23567;?#25105;站在此岸,望着对岸的青山,忽然看见一只鹰从青山中飞起。我的目光追随着这只鹰,它突然就幻化为一朵莲花形态的彩云;当我对着这云的?#31515;?#20043;美而惊叹不已时,彩云又变为一只?#26775;?#35753;人觉得天上也有丛林,不然这鹿缘何而生?#31354;?#24403;我想要仔细察看鹿身后的天空是否有丛林时,它却变幻为一条摇头摆尾的鱼。而天空下面的青山,却依然是青山。我对着青?#33410;?#24819;之时,一阵哭闹声撕裂了我的梦?#22330;?#30529;眼一看,天已黑了,去拉灯,灯却依然黑着脸,像是与什么人生了气,不肯绽放笑容。我摸黑走出房间,见走廊尽头有一支蜡烛坐在花盆架上,它勃勃燃烧着,投下一带颤动的乳黄的光?#21834;?#36825;光影于我来讲?#36335;?#26159;一片片凋零的落叶,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它走过,踩出了一脚的苍凉。
      正当我要走出屋子,想看看外面?#28900;?#21457;生了什么事时,背后传来了脚步声,回头一望,原来是周二擎着一盏油灯从磨房走了过来,他大概刚泡完豆子。黄豆不被泡软,是上不了磨盘,做不成豆腐的。
      我?#25163;?#20108;是谁在外面哭闹,听上去撕心裂肺的,怪人的。周二叹了一口气,说,能是谁啊?是蒋百嫂!她醉了,又赶上停电,她就闹,非说要用炸药包把供电局给崩了!
      周二对我说,蒋百失踪后,蒋百嫂似乎特别怕黑暗,逢到停电的时刻,她就跟疯了似的四处奔走呼号,绝不肯在家里呆一刻。周二嫂为此买了很多包蜡烛送她,可是她并不?#19981;?#28891;光,嫌它身上不带电。给她送油灯呢,她非说油灯睁的是鬼眼,?#25442;?#22909;意地看她。周二嫂就买来一盏电瓶灯送她。按理说电瓶灯发出的光与电没什么区别,可蒋百嫂仍是?#24736;?#23427;,说它把电藏在?#32422;?#30340;肚子中,不能传输给别的电器,是个废物。邻居们都知道蒋百嫂受不了没电的时光,所以一遇停电,周二嫂不管手上忙着什么紧要活儿,?#23478;?#31435;马放下,去安慰蒋百嫂。蒋百嫂在停电时刻暴躁不安,而一旦室内电灯复明,她就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了。
      周二把油灯摆在门口的鞋柜上,陪我出去看蒋百嫂。街面上没有车辆?#36824;?#20063;没有行人,路灯一律黑着脸,只有两束锐利的手电筒光在蒋百嫂身上闪来闪去,使她看上去像个站在水银灯下拍夜景戏的演员。
      周二嫂说,你回屋吧,蒋百嫂,夜里?#26775;?#20320;要是感冒了,谁心疼你啊?你回了屋,电也就来了。
      蒋百嫂跺着脚哭叫着,我要电!我要电!这世?#38417;?#26377;没有公平啊,让我一个女人呆在黑暗中!我要电,我要电啊!这世上的夜晚怎么这么黑啊!!蒋百嫂悲?#20174;?#32477;,咒骂一个产煤的地方?#35895;换?#20250;经常停电,那些矿工出生入死掘出的煤为什么不让它们发光,送电的人还有没有良心啊。
      我从未见过一个女人为了争取光明而如此激愤,而这光明又必须是由电而生的,这让我困惑不?#36873;?#33931;百嫂哭叫着,周二嫂和另外两名?#20061;?#21017;好言劝解着,打算把她架回屋子,可她像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,没有回去的意?#36857;?#19981;?#31995;?#24448;前挣,声言要买两吨炸药,把供电局炸成一片?#38386;妗?#27491;当大家一筹莫展之际,路灯就像长了?#20154;?#22320;跳了一下,电闪?#20102;杆?#22320;来了。蒋百嫂打了个激灵,立刻安静下来了。
      路灯亮了,居民区的灯也亮了。光明中蒋百嫂虽然也是一脸的悲?#26775;?#20294;她已恢复了理智。她对周二嫂等人说着对不起,然后领着一直在?#21592;?#25171;着哆嗦的蒋三生回家。
      蒋百嫂走后,我随着周二和周二嫂回旅店。周二一进门就奔向油灯和烛台,忙不迭地?#29677;?#22103;”将它们?#24471;稹?#21608;二嫂说,蒋百嫂确?#20498;郑?#19968;停电就跟疯了似的,任谁也?#30333;?#19981;了,除非是电回来了,她才恢复平静。我觉得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。周二说,能有什么秘密呢,男人就是女人的电,缺不了的;离了这个电,再好的女人也干枯了!说着,十分自得地冲周二嫂挤着眼睛,似乎在提醒她,她身上的活力是他赋予的。周二嫂“呸”了周二一口,说,喂你的驴去吧,要不它明天早晨哪有力气拉磨!周二哼着小曲,乐陶陶地去磨房了。
      在这样一个夜凉如水的夜晚,我特别想和蒋百嫂聊聊天。我没有征求周二嫂的意见,独自出了旅店,走进一家?#21507;拥輳?#20080;了两瓶二锅头,一包花生?#20303;?#19968;袋酱鸡爪以及几个松花蛋,敲蒋百嫂家的门去了。
      蒋百嫂的家门外挂着一盏灯,还吊着一串风铃,所以轻轻?#30473;赶旅牛?#39118;铃就会跟着鸣响。那风铃很别致,一只彩色的铁蝴蝶下吊着四串铃铛,它们发出的声音非常清脆,看来蒋百嫂把它当?#24085;?#26469;用了。
      开门的不是蒋百嫂,而是蒋三生。他见了我有些躲躲闪闪的。我问他,你妈在家吗?他先是说在,接着又?#24471;?#22312;。他好像刚哭过,脸上的泪痕隐约可见。他立在那里,像个小门神,没有让我进屋的意思。
      我认定蒋百嫂就在屋里,就说要进屋?#20154;?#33931;三生毕竟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,他噔噔地跑到一扇屋门前,说,是在周妈妈家住店的人,我说了你不在,可她还要进来等你!
      我已经不请自进地跨进?#20598;?#20102;。一?#19978;?#27668;扑鼻而来,是幽微的檀香气味,看来蒋百嫂在焚香。屋子素朴而整洁,陈设看上去规矩、得体,与我事先想像的零乱情景大不相同。有一点让我觉得奇怪,明明有两扇屋?#29275;?#36827;门的小厅里却摆着一张小床,一看就是蒋三生的,蒋百嫂为什么不让他住在屋子里呢?
      我把酒菜放在小厅的圆桌上。蒋百嫂推开一扇蓝漆?#29275;?#25552;着一把黑?#33080;?#30340;大锁头,赤红着脸走出来,反身把门锁上。她再次转过身来时连打了几个寒战,好像她刚从冰窖中出来。也许是刚才这一场哭闹消耗了她太多气力的缘故,她看上去有些疲?#26775;?#21457;髻也松垂了,几绺发丝像树杈那样?#37145;?#20986;来,而她的唇角,漾着一点红,想必先前她暴怒之时不慎咬破了它。她有些木然地面对着我,久久无话,只是不?#31995;?#20280;出舌头舔?#20040;?#35282;,微蹙着眉。那血迹被吸干后,慢慢地又洇了出来,好像她的唇角是个火?#33050;?#21457;口,金红的熔岩要不断涌现。
      你找我有事么?蒋百嫂哀哀地看着我。
      那天我来乌塘,在暖肠酒馆,你邀我喝酒,?#20063;皇?#30456;,今天特地带了酒来,想和你喝上几盅,说说话,也算赔罪了。我看着她背后那扇上了锁头的门说。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在自家屋内还得上锁,那里一定隐藏着秘密。
      我听周二嫂说,你是来搜集鬼故事和民歌的。蒋百嫂吁了一口气对我说,?#20063;?#20250;?#20498;恚?#26356;不会唱民歌。
      今晚?#20063;?#24819;听鬼故事,更不想听民歌,我说,我只想跟你喝酒。我盯着她满怀哀愁的眼睛,说,今天晚上太冷太冷了。说完这话,我确实觉得寒冷,忍不住打了一个哆?#38534;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那好吧。蒋百嫂指着桌子上我带来的酒菜说,厅里?#26775;?#21435;我的屋里喝吧。她?#24895;?#33931;三生把我带来的东西拿到里屋的地桌上。蒋三生答应着,麻利地将酒菜兜在怀里,奔向里屋,那样子活像一个甩着长尾巴的小松鼠抱着?#20260;?#24555;乐地前?#23567;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檀香的气息越来?#33050;?#20102;,?#22812;首?#36731;描淡写地对蒋百嫂说,从那屋里飘出来的香气可真好闻啊,我在佛诞日常去?#26053;?#28903;香,闻到的就是这种气味。
      蒋百嫂淡淡地说,那里面供着祖宗的牌位,所以时常要上上香,说完,她率先朝屋里走去。
      在跟着蒋百嫂朝屋里走去的时候,我在她身后?#37027;奶?#36817;那扇蓝?#29275;?#25105;听见一阵?#25300;?#21985;”的轰鸣声,好像里面有什么机器在工作,这更令我疑惑重重。供奉祖宗,环境应该是清净的,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声音发出?
      蒋百嫂的屋子也是整洁的,屋子的布置以蓝印花布为主,比如窗帘、床单、缝纫机以及电视机上,挂的、铺的、苫的都是蓝印花?#36857;?#30475;上去素雅而美观。我很难想像蒋百嫂会在这样的屋子里?#25176;?#24418;色色的男人鬼混。
      蒋三生已经把吃食搬到窗前的桌子上了。那是一张一米见方的方桌,左右各摆着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两双筷子,两个白瓷酒盅,还有半瓶喝剩的酒、一袋青豆以及半袋牛肉干。看来蒋百嫂常在这里邀人同饮。
      三生,你睡去吧,没你的事了。蒋百嫂说。
      蒋三生答应着,?#24616;?#22238;到?#30424;?#21435;了。
      我问蒋百嫂,怎么给儿子取了这么个名字,听上去老气横秋的。
      蒋百嫂说,我头一胎流产了,流下的是对双胞胎,照算命人的说法,我算是有过两个孩子了,他出生,排行就是?#20808;?#20102;,当然得叫他三生了。
      哦,流了产的孩子也算数啊,我说。
      那不也是从?#32422;?#36523;上掉下来的肉么,当然算数了。蒋百嫂问我,你有孩子吗?
      我摇摇头。
      蒋百嫂问,你没结婚?要不是你不会养活?再不就是你男人不行?
      我笑了,说,都不是。停顿了一刻,我告诉她,我正想要孩子的时候,我爱人离开了我,他不?#20204;?#21435;世了。
      蒋百嫂叹息了一声,哀怜地看了我一眼,说,咱姐俩原来是一个命啊。
      我心中想,难道蒋百并不是失踪,而是死了?
      蒋百嫂大概意识到失言了,她将我让到椅子上,说,我男人失踪了快两年了,没有一点音信,我这不也等于守活寡么?
      见我没有附和,她又机智地引入先前的话题,说她怀的那对双胞胎之所以流产,是被丈夫给吓的。那年矿上发生透水事故,蒋百那天也下井去了,听到消息后,她认定蒋百已别她而去,一阵哭嚎,不想动了胎气,白白葬送了一对双胞胎的性命。其?#30340;?#22825;出事的现场,并不在蒋百的作业点。蒋百安然无恙地回来了,可她的肚子却像一片破网似地瘪了。她慨叹做矿工的孕妇,肚里的孩子随时可能成为遗腹子。
      蒋百嫂坐下来,她家的电话响了。电话被蒙在床单下,铃声乍响时,感觉床下有个妖怪在叫,吓了我一跳。蒋百嫂撩开床单?#24736;?#30005;话,喂了一声,有些不?#22836;车?#35828;,我在集市站了一天,腰疼,闩门睡了!说着,气咻咻地搁?#32511;病N也?#36825;或许是哪个男人想来这里讨便宜,反倒讨了个没趣。
      蒋百嫂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,启开酒对我说,要是诚心跟我喝,得连干三?#36873;?#25105;答应了。她熟稔地斟酒,瓷盅里的酒荡漾着,不能再多一滴,也不能再少一滴的样子。三盅酒落?#29301;?#21482;觉得从口腔直至肚腹有一条火光在寂静地燃烧,身上热乎乎的,分外舒展。蒋百嫂指着我的脸笑着说,这世上爱涂胭脂的人真是?#34507;。?#37202;可不就是最好的胭脂么!你瞧你,一喝上酒,黄脸就成了?#19968;?#33080;,要多好看有多好看!
      一喝上酒,我们就比先前显得亲密了。她问我,你男人是干什么的?怎么死的?我一一对她说了,蒋百嫂挑着眼角说,魔术师不就是变戏法的么?你嫁个变戏法的,等于把?#32422;?#35013;在了魔术盒子里,命运多变是自然的了!
      我是一个不愿意在人前流泪的女人,但在蒋百嫂面前,我泪水横流,因为我知道她的心底也流?#39318;爬?#27700;。蒋百嫂一盅一盅地斟着酒,我一盅一盅地啜饮着,我就是一堆冰冷的干柴,而这如火苗一样的酒,又把我燃烧起来。我絮絮?#21702;?#22320;叙述魔术师离开我后,我怎样一次次在家里痛哭,怕惊扰了邻居,我就跑到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将脸贴近它,让我的泪水和着清水而去,让我的哭声融入哗哗的水流?#23567;N一?#35762;了魔术师的葬礼,来了多少人,别人送的花圈又如何被我清理出去,甚?#20102;?#23558;被推进火化炉前,我对他最后的乞求,乞求他把?#32422;?#21464;活,以及我留在他冰冷的额头上的最后一个热吻,都对她毫无保留地倾诉了。很奇怪,蒋百嫂对我的这番话并没有抱之以同情,相反倒是一阵接着一阵的冷笑,好像我的哀伤不足?#39029;藎?#22905;这种冰冷的态度让?#20063;?#23506;而栗!
      蒋百嫂沉默着,她启开另一瓶酒,兀自连干三盅,她的呼吸急促了,胸脯剧烈起伏着,她突然?#24052;邸?#22320;一声大哭起来,说,你家这个变戏法的死得多么隆重啊,你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呢!他的朋友们能给他送葬,你还能最后亲亲他,你连别人送他的花圈都不要,烧包啊,有的人死了也烧包啊。你知不知道,有的人死了,没有葬礼,也没有墓地,比狗还不如!狗有的时候死了,疼爱它的主人还要拖它到城外,挖个坑埋了它;有的人呢,他死了却是连土都入不了啊!
      她这番话使我联想到蒋百,难道蒋百已经死了?难?#28010;?#20102;的蒋百没有入土?不然她何至于如此哀恸?
      蒋百嫂彻底醉了,她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,一会儿诉说。她拍着桌子对我说,乌塘的领导最怕的是她,如果她想把领导从官椅上拉下来,那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?#20303;?#20182;们现在戴的是乌纱帽,可只要我蒋百嫂乐意,有一天这乌纱帽就会变成孝帽子!
      蒋百嫂唱了起来,她唱的歌与陈绍纯的一样,是哀愁的旋律。不过那歌里有词,而歌?#21490;?#21453;复复只是一句:这世上的夜晚啊——,听得我内心?#36335;?#22868;涌着苍凉而清幽的河水。她唱累了,摇摇晃晃地扑到床上,睡了。是午夜时分了,我毫无睡意,只是觉得头晕,如在云?#23567;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蒋百嫂哼着翻了一下身,她的黑色棉线衫褪了上去,露出了腰肢,我看见她的腰带上拴着一把黄铜大?#30733;祝?#25105;认定它属于那扇上了锁的蓝漆屋门的,便?#37027;?#36208;上前,取下那?#35328;砍住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我掂着那?#35328;砍?#36208;出去,小厅的灯关了,看来蒋三生已经睡了,?#32769;?#21487;见小床上蜷着个小小的人?#21834;?#25105;镇定一番,打开那把锁,推开屋门。扑向我的是檀香气和光影,屋子吊着盏低照度的灯,它像一只蔫软的梨一样,散发出昏黄的光。这屋子只有七?#20284;?#26041;米,没有床,没有桌椅,四壁雪白,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也是雪白的,有一种肃穆的气氛。北墙下摆着一台又高又宽的白色冰柜,冰柜盖上放着一只香炉,一盒火柴、一包檀香以及供奉着的一盘水果。冰柜的压缩机正在工作,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听上去像是一声连着一声的沉重的叹息,我明白先前听到的嗡嗡声就是这个大冰柜发出来的。蒋百嫂为什么会在冰柜上焚香?#38647;媯?#32780;却不见她祖宗的牌位?我觉得秘密一定藏在冰柜里。我将冰柜上的东西一一挪到窗台上,?#30772;?#20912;柜盖。一团白色的寒气迷雾般飞旋而出,待寒气散尽,我看到了真正的地狱情景:一个面容被?#29616;厮?#27585;的男人蜷腿坐在里面,他双臂交织,微垂着头,膝盖上放着一顶黄色矿帽,似在?#20102;肌?#20182;的那身蓝?#23478;?#35059;,已挂了一层浓霜,而他的头发上,也落满霜雪,好像一个端坐在冰山脚下的人。不用说,他就是蒋百了。我终于明白蒋百嫂为什么会在停电时歇斯底里,蒋三生为什么?#19981;对?#23627;顶望天。我也明白了乌塘那被提拔了的领导为什么会惧怕蒋百嫂,一定是因为蒋百以这种特殊的失踪方式换取了他们升官进爵的阶梯,蒋百不被认定为死亡的第十人,这次事故就可以不上报,就可大事化小。而蒋百嫂一定是私下获得了巨额赔偿,才会同意她丈夫以这种方式作为他生命的最?#23637;?#23487;。他没有葬礼,没有墓地。他虽然坐在家中,但他感受的却不是温暖。难怪蒋百嫂那么惧怕夜晚,难怪她逢酒必醉,难怪她要找那么多的男人来糟践她。有这样一座冰山的存在,她永远不会感受到温暖,她的生活注定是永无终结的漫漫长夜了。
      我?#37027;?#23558;冰柜盖落下来,再把香炉、火柴、果盘一一摆上去。我锁上?#29275;言砍?#25332;回蒋百嫂的腰带上,走出她的家门。这种时刻,我是多么想抱着那条一直在外面流浪着的、寻找着蒋百的狗啊,它注定要在永远的寻觅中终此一生了。我很想哭,可是胃里却翻江倒海的,那些吞食的酒菜如污泥浊水一般一阵阵地上涌,我大口大口地呕吐着。乌塘的夜色那么混沌,没有月亮,也没有?#20999;牵?#34903;面上路灯投下的光影是那么的单调和稀薄,有如被连绵的秋雨沤烂了的几片黄叶。我打了一串寒战,告诉?#32422;?#36825;是离开乌塘的时刻了。

    第六章  ?#36771;?#20110;清流
      我已经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,坐在红泥泉边,没人能看见我的哀伤了。比之乌塘,三山湖的阳光可说是来自天堂的阳光,清澈雪亮如泉水。涂了泥巴的身体被晒得微微发热,我觉得?#32422;?#23601;是一块被放到大自然中等待焙制的面包,阳光用它的文火,丝丝?#22369;?#22320;烤炙着我。泉边坐着一些如我一样浑身涂满了泥巴的人,他们也在享受阳光和清风,我无法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,大家脸上的表情,都被那浓云一样密布的泥巴给遮蔽了,所以?#20063;?#30693;?#28010;?#20204;是哀愁呢还是快乐。
      原来的红泥泉被划分为两个区域,男女各半,只要望见一?#21644;?#20102;泥巴的人中青?#22159;?#32469;着,那一定是男人所在的地方,这群泥人?#19981;?#25163;里夹着香烟,边抽边享受阳光。后来红泥泉的生意不如其他的温泉,经营者分析这是把男女分开的缘故,于是两个区域又合二为一,男男女女可以混杂在一起。果然,生意又渐渐回潮。原来之所以将男女分开,是由于许多男宾客连短裤都不穿,说是泥巴已将?#37233;?#20005;严实?#20498;?#19978;,短裤实在是多余。而一些随意的女宾?#20572;?#20063;?#19981;?#35064;露着****。男女混?#21448;?#21518;,规定是入红泥泉的客人必须要穿背心和短裤,但违规者大有人在,经营者权当看不见,听之任之。其?#31561;?#36719;的红泥已经是上帝赐予人类最好的遮羞?#36857;?#23458;人的选择不是没有?#35272;?#30340;。一群泥人坐在红泥泉边的情景,让我联想到上帝造人的情形。这种能治疗很多疾病的红泥,淤积在?#27748;?#30340;湖水深处,柔软细腻,一触摸便知是经过了造物主千万次的打磨、淘洗,又经过了千百年?#22836;?#32454;雨的滋润,?#25293;?#24471;如此的好泥。
      坐在泉边的,有许多对恋人。虽然身裹泥巴不方便?#19981;埃?#20294;从他们手拉手的举止上,完全能感受到他们的脉脉深情。情侣们的目光,也就跟这光芒四射的阳光一样,火辣辣的。我是多么的羡慕这样的目光啊。如果魔术师坐在我身边,他也会拉着我的手的,可他却被一头跛足驴给接走了。我在心底轻轻呼唤他的名字,泪水奔涌而出。泪水使脸上的红泥更加润泽,融入红泥的泪水已经被调化为最养颜的膏脂了。
      我通常上午时将通身涂满泥巴,坐在红泥泉边?#22836;爬?#27700;,午后再去真正的温泉浸泡一两个小时。从温泉出来,换上便装,即可一身清爽地在三山湖景区闲走。
      我?#19981;豆?#21334;火山石的摊?#30149;?#37027;些火山石形态不一,被开发出的产品也就各不相同。那些?#25549;踞酷?#30340;因其妖娆之气而被做为盆景;细腻光滑的则被凿成笔筒和首饰?#26657;?#32780;纹理如蜂窝一样粗糙的,十有八九被当做了磨脚石。在卖磨脚石的摊床前,我遇见了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,与其他赤?#30149;?#20809;头的男孩不同,他戴一顶宽檐草帽,穿着长袖衫,长裤,袖筒宽大,而且衣着的?#19976;?#26159;藏青色的,看上去老气横秋,他袒露于脸上的笑容,便有一种受?#36153;?#30340;感觉。他在摊床前招?#21487;?#24847;,而进行交易的,是一个面色黎黑的站在少年身后的?#36771;?#30007;人。男孩不像其他的生意人,采取的是花言巧语的吆喝或是围?#33539;陆?#30340;?#20979;郟?#20182;用变戏法的办法引起游客的注意。只见他手里握着一枚温泉煮蛋,把玩片刻后,这鸡蛋忽?#25442;?#21270;为一块磨脚石,当游人对着磨脚石惊叹不已时,他又把鸡蛋飞快地变回掌心?#23567;?#28216;人喜爱这男孩,就是不买磨脚石,也要买上两?#37117;?#34507;,清瘦的?#36771;?#20154;的生意也就比其他卖火山石的摊床要好得多了。
      经过摊床的次数多了,我知道?#36771;?#20154;?#29031;牛?#30007;孩叫云领,他们是一对父子。因为其他的生意人跟他们说话时,对?#36771;?#20154;爱说,老?#29275;?#20320;行啊,你家云领在前面变戏法,你后面收着银子!而对男孩说的则是,云领,你这小东西这么会变戏法,在三山湖?#19978;?#20102;,你该进大城市去!当然,也有人?#24125;?#22839;的目光瞟着男孩,撇着嘴说,手脚这么快,别出落成个贼!
      云领变的戏法,明眼人能一眼望穿,他的那两条腕口紧束的宽大袖?#29627;?#22240;为预先放置了鸡蛋和磨脚石,沉甸甸地下垂着,?#36335;?#37324;面藏着猫。但我?#19981;?#30475;他带着一股大人的神色展?#28010;?#30340;招数,他能让我想起魔术师。我三番五次地去,接二连三地买磨脚石,旅馆房间的旅行袋中,聚集了太多的火山石,好像我是个采集矿石标本的考古学家。
      有一个下午,我又去了云领家的摊?#30149;?#20182;显然对我已熟识了,见了我唇角浮出一缕笑容。那笑容很像晚秋原野上的最后的菊花,是那种清冷的明丽。我带了一条五彩?#32943;擼?#20808;向他?#25925;?#37027;?#32943;?#30340;完整,然后将它轻轻抖搂一下,?#32943;?#23601;断为两截了;当云领目瞪口呆时,我轻轻倒一下手,?#32943;?#21448;连缀到了一起。云领咽了一口唾沫,回身看了一眼父亲,很无助的样子。?#36771;?#20154;警觉地看着我,拈起一块磨脚石对我说,你天天来我家的摊位,这个白送给你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我接过火山石,掂了掂,把它?#21482;?#32473;?#36771;?#20154;。
      云领不再变戏法了,他定定地盯着我,问我怎么也会干这个。好像我抢了他的?#38599;耄?#20182;的神情中带着浓浓的委屈和隐约的愤怒。我想告诉他一个魔术师的妻子做这点小把戏算不得什么,可我没有说。?#22812;?#21169;沮丧的云领接着做生意,?#20063;还?#26159;想逗逗他玩而?#36873;6辣?#20154;这才对我和颜悦色,他送给我两枚泉水煮蛋。我拿着鸡蛋?#19976;?#27493;到另一个卖火山石的摊床前,云领追了过来,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,什么也不说,满?#31216;?#27714;的样子。我问他,你爸爸让你讨要这两只鸡蛋的钱?他摇了摇头。我又问,你想让我再买几块磨脚石?他依旧摇了摇头。他犹豫了许久,才吞吞吐吐地问我住在哪座旅馆,说他散了摊儿后想去找我。我笑了,问,你想跟我学魔术?他的眼睛立刻就湿润了,他急切地问,你真的是魔术师?我笑着摇摇头,他似乎有些失望。不过当我告诉他我住的旅馆的名字?#22836;?#38388;?#24597;?#26102;,他还是显出?#24825;椋?#25105;说完后,他重复了两遍,以求记牢。
      夜幕降临,泡温泉的人少了,去娱乐的人多了。三山湖景区的咖啡屋、餐馆、酒吧、按摩屋、歌厅、台球室和保龄球馆灯?#23433;?#28866;、人声鼎?#23567;?#22312;景区的西北角,聚集着一群放焰火的游客。大多的游客来自禁放焰火的大都市,所以三山湖设置了这样一个自由放焰火的娱乐项目,深受游客喜爱。夜幕如一块巨大的沉重的画?#36857;?#32780;在半空中明媚升腾变幻着的焰火则如滴滴油彩,将这块本无生气的画布点染得一?#35059;?#20029;,欢呼声和着焰火的妖娆绽放阵阵响起。我?#23545;?#22320;看了会儿焰火,就回?#22836;?#31561;待云领。
      云领不是?#32422;?#26469;的,当敲门声响起,我打开房门后,发现站在昏暗走廊里的,还有?#36771;?#20154;。他们见了?#20063;?#19981;说话,只是笑着。大人和孩子的笑都不是发?#38405;?#24515;的,所以那几团笑容让我有望见阴云的感觉。我将他们让进屋门。
      云领的装束与白天一模一样,连草?#34987;?#25140;在头上,看来这草帽并不是为了遮阳的。而?#36771;?#20154;则换下了白?#32929;?#21644;蓝裤子,穿上了一套黄绿色的套装,这?#25925;?#21066;的他看上去格外像一株已经枯黄了的草。云领比?#36771;?#20154;显得要大方一些,他不请自坐在窗前的沙发上,还欠着屁股颠了?#36214;攏?#22823;约在?#34164;?#27801;发的弹性。已经被无数客人压迫得老朽的沙发,发出喑哑的叫声。?#36771;?#20154;呢,他大约觉得沙发是奢侈品,他打量了它半晌,最后还是坐在了梳?#26412;?#21069;的一把硬木椅子上,而且坐得很端正。我倒了两杯白水分别递给他们,?#36771;?#20154;慌张地站了起来,连连说他不?#21097;?#23558;水接过来后放在了梳妆台上;云领呢,他痛快地接过杯子,托在掌?#30007;?#36716;着,问我,你能把白水变成红水吗?我说不能。云领笑着说我能,他的手抖了一下,那杯水就是红色的了,不知他眼疾手快地往水里投了什么颜?#31232;6辣?#20154;训斥儿子,云领,你不是来学习的吗?怎么这么不谦虚,白白糟践了一杯水!云领说,这是食用色素,药不死人,怎么就不能喝呢!说完,咕嘟咕嘟地将那杯水一饮而尽。
      ?#36771;?#20154;呵斥云领的那番话,已经让我明白他们来这里的意图了。果然,?#36771;?#20154;恳求我,希望我能教云领几套新的招数,因为他下午时见我能把五彩?#32943;?#26029;了又连接上,一看就身手不凡,是大地方来的魔术师。而云领会的招数,客人已经不觉得新鲜了。说完,他用那唯一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一百元钱,将它放在梳妆台上,说,就当是学费了,你别嫌少,你要是愿意,明儿再去我的摊子拿几块磨脚石!
      到了这种时刻,我只能如实告诉他,我只会这点小把戏,真正懂魔术的是我丈夫,可他不?#20204;?#21435;世了。?#36771;?#20154;“啊啊”地叫了两声,说着对不起,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。他继而问我,魔术师是怎么死的?我告诉他是一?#37202;?#28866;不堪的摩托车撞死了他。?#36771;?#20154;叹了一口气,说,这就是命啊,像云领他妈,一条小狗就要了她的命!
      ?#36771;?#20154;对我说,以前他和妻子一直在三山湖景区做工,他为客人放焰火,妻子则受雇在发廊工作,她剃头剃得好。来三山湖度假的都是些有钱人,他们不仅带着情人来,有的还抱来自家的宠物,非猫既狗。那些狗没有个头大的,一个个娇小玲珑,有的头上还扎着蝴蝶结,拾掇得比小女孩都漂亮。有一天,发廊来了一个抱着小狗的女宾?#20572;?#20113;领他妈给她剪头发时,它还安安静静地呆在主人怀里,可当她为客人喷摩丝时,小狗以为主人受到了威?#29627;?#36339;起来咬了云领他妈的手,把手背给咬破了。女宾客倒也不是个吝啬的主儿,拿出二百块钱,让云领他妈去打狂犬疫苗。发廊的?#20064;?#23064;对云领他妈说,一只小狗,天天又洗澡,比人都干净,能有什么病菌啊,这钱不如分了算了。于是,?#20064;?#23064;留下一百,云领他妈拿回一百,觉得捡了个大便宜。那伤口好得很快,结痂后又长了新皮,可是几个月后,妻子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,她整天暴躁不安,常常和客人大吵大闹,只要拿起剪刀,想的就是给客人?#26095;?#22836;,?#20064;?#23064;辞退了她。原想着她回到家后就会安静了,可她?#32509;?#38393;个不休,她最不能看见水,一见了水就会哆?#30053;?#22681;角。家人把她送到医?#28023;?#35786;断是患了狂犬病,没有多久,人就死了。?#36771;?#20154;说到这儿,声音哽咽了,云领大约也跟着难受了,他说要撒泡尿,跑到卫生间去了。
      ?#36771;?#20154;说,云领很忌讳别人说他妈妈死了,他总说她去了另外的地方了。他从不去妈妈的坟上,说是妈妈没有呆在土里。这两年阴历七月十五的夜晚,他总是提着一盏河灯独自出?#29275;?#35828;是单独去会他的妈妈,别人不能跟着。他去哪里放河灯,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不知道。想必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因为他回来时,总是午夜时分。?#36771;?#20154;说,后天又是七月十五了,云领那天晚上又得出门了。咳,我真不放心他一个人走夜路。
      云领从卫生间出来了,他红着眼圈,似乎刚刚偷偷哭过,可脸上却做出无所谓的表情,他?#39318;偶紓?#25265;怨这家旅馆的卫生间小,没有其他湖畔?#38454;?#30340;大,做出一?#22868;?#22810;?#35910;?#30340;样子。我问他为什么晚上还要戴着草帽,他此时露出了真正属于儿童的天真笑容,说,我?#20843;?#20320;能教我变戏法呢,你看——
      云领摘下草帽,只见草帽的?#25758;壳?#30528;个镶着?#24202;?#30340;胶圈,将密封的胶圈轻轻一?#30130;?#23601;可看见藏在里面的红绸带、白手帕和火山石打磨出的项链等物件。不用说,这是他为变戏法而设置的一道机关,是他的魔法的后花园。
      ?#36771;?#20154;对云领说,阿姨不是魔术师,这下你死了心了吧?天晚了,阿?#35848;眯?#30528;了,咱回家吧。
      云领答应着,将草帽扣回头上。我将梳妆台上的钱拿起,还给?#36771;?#20154;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,攥在手心中,说,明儿你去我那儿再选几块磨脚石,带回城里送人去吧。
      我对?#36771;?#20154;说不必了。我转向云领,请求他七月十五放河灯时将我也带上。云领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我,最后盯着?#32422;?#30340;鞋尖又看了半晌,才对我说,你要是给你家魔术师放河灯,我就带着你。我说当然了,?#20063;?#20250;给别人放河灯的。云领又说,你别穿高跟鞋,路很?#19969;?#25105;点了点头。云领就对父亲说,那你今年得多做一盏河灯了。
      七月十五的夜晚,我早早就吃过?#26775;?#25442;上旅游鞋在房间里等云领。站在窗前,可望见升腾着的焰火。焰火是人世间最短暂又最光华的生命,欣?#36864;?#30340;辉煌时,就免不了为它瞬间的寂灭而哀?#23613;?#19971;点左?#36965;?#20113;领来了,他仍然穿着藏蓝色的?#36335;?#19981;过没戴草帽,这使他看上去显得高了一些。他挎着一只腰?#30007;?#30340;竹?#28023;?#31726;子上放着一束紫色的野菊花。我想河灯一定掩映在野菊花?#38534;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月亮已经走了一程路了,它?#36335;?#26159;经过了天?#21448;?#27700;的淘洗,光润而明媚。我跟着云领走出三山湖景区,踏上一条小路。
      明月中的黑夜就不是真正的黑夜了,不仅小路清晰得像一条闪着银光的缎带,就连路边矮树丛中的各种形态的树叶也能看得清楚。我问云领要走多远,他说到了地方你就知道多远了。我又问他,你爸的胳膊是怎么没了的?云领说,他不是在景区给游人放焰火么,我妈走了的第二年,有一个南方来的?#20064;?#38750;让我爸手托着大礼花给他?#29275;?#37027;天是那个?#20064;?#30340;生日。礼花有一个纸箱那么大,值一千多块钱呢。我爸帮他放这个礼花,他给二百块钱。哪知道这礼花跟炸药包一样劲大,一点着火就把我爸掀了个跟头,焰火上天了,我爸的一条胳膊也跟着上天了。从那以后,他才带着我卖火山石的。
      我叹息了一声,听着云领的脚步声,看着月光裹挟着的这个经历了生活之痛的小小身影,蓦然想起蒋百嫂家那个轰鸣着的冰柜,想起蒋三生,我突然觉得?#32422;?#25152;经历的生活变故是那么那么的轻,轻得就像月亮?#36816;?#19997;?#22369;?#30340;浮云。
     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丛后,云领问我听到什么没有?我停下来,谛听片刻,先闻几声鸟语,接着便是淙淙的水声。云领对我说,清流到了。
      据云领讲,清流是离三山湖最?#19969;?#20063;是最清澈的一条小溪。他妈妈曾对他讲,一个人要是丢了,只要到清流来,?#37066;?#22768;他的名字,他的魂灵就会回来。
      月光下的清流蜿蜒曲折,水声潺潺。这条一脚就能跨过去的小溪就像固定在大地的一根琴?#25671;?#24377;拨它的,是清风、月光以及一双少年的手。云领放下篮子,撩开野菊花,取出两盏河灯,又取出火柴,一一将它们点?#36857;?#23558;一?#30423;?#33457;形的送给我。他对我说,他妈妈?#19981;冻阅瞎希?#25152;以他每年放的河灯都是?#30606;?#24418;的。云领先把几枝野菊花放在清流上,然后怕我搅扰了他似的,捧着河灯去了上游。我打量着那盏属于魔术师的莲花形的河灯,它用明黄色的油?#38454;?#25104;,烛光将它映得晶莹剔透。我从随身的包中取出魔术师的剃须刀?#26657;?#25171;开漆黑的外?#29301;?#20174;中取出闪着银光的剃须刀,抠开后盖,将槽中那些细若?#26223;?#30340;胡须轻轻倾入河灯?#23567;N也?#24819;再让浸透着他血液的胡须囚禁在一个黑盒子中,囚禁在我的怀念中,让它们随着清流而去吧。我呼?#38454;?#39764;术师的名字,将河灯捧入水?#23567;?#23427;一入水先是在一个小小的旋涡处耸了耸身子,?#36335;?#22312;与我做最后的告别,之后便悠然向下?#32441;?#33633;而去。我将剃须刀放回原处,合上漆黑的外壳。虽然那里是没有光明的,但我觉得它不再是虚空和黑暗的,清流的月光和清风一定在里面荡漾着。我的心里不再有那种被?#29260;?#30340;委屈和哀痛,在这个夜晚,天与地完美地衔接到了一起,我确信这清流上的河灯可以一路走到银?#21448;小?BR style="FONT-FAMILY: ">  从清流返回的路上,我和云领都没有?#19981;啊?#26376;亮因为升得高了,看上去似乎小了一些,但它的光华却是越来越动人了。我们才进三山湖景区,就望见?#36771;?#20154;像棵漆黑的?#24425;?#19968;样,候在月光?#38534;?#25105;?#36824;?#36825;对父子,回到旅馆,换下旅游鞋,清清爽爽地洗了个澡,将?#30333;盘?#39035;刀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,半?#20889;?#22836;,回味着这次旅?#23567;?#31361;然,我听见盒子发出扑簌簌的声音,像风一样,好像谁在里面窃?#36816;?#35821;着,这让我吃惊不?#36873;?#28982;而这声音只是响了一刻,很快就消失了。不过没隔多久,扑簌簌的声音再次传来,我便将那个盒子打开,竟然是一只蝴蝶,它像精灵一样从里面飞旋而出!它扇动着湖蓝色的翅膀,悠然地环绕着我转了一圈,然后无声地落在我右手的无名指上,?#36335;?#35201;为我戴上一?#29420;?#23453;石的戒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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