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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那些年,诗人们开过的车

    2019-03-14  朱小猪zzy

    01

    话说,很多厉害的唐诗,都跟交通工具有关。

    如果把诗人的性格和他的交通工具对比,会发现二者高度一致,比转发锦鲤还准。

    少年杜甫是“放荡齐赵间,裘马?#37027;?#29378;”,中年杜甫是“骑驴十三载,旅食京华春。”老年杜甫是“细草微风岸,危樯独夜舟?#34180;?/p>

    三种交通工具,三段人生际遇。

    “夜半钟声到客船”,是张继的一生。一曲绝响,归于无声,只剩下那条寂寥的小船,死后连个完整的简历都没有。

    岑参是“马上相逢无纸?#21097;?#20973;君传语报平安?#34180;ⅰ?#23665;回路转不见君,雪上空留马?#20889;Α!?#39640;适是“?#26032;?#35265;雄?#21097;?#38543;身唯宝刀。”

    上马刀剑,下马文章,边塞双雄不是白给的。

    孟浩然、孟郊、贾岛、李贺、郑綮......都是苦吟派,骑驴的,“灞桥风雪驴子背”,都是事业低谷期的男人。

    连三百年后的陆?#21361;?#24576;疑人生的时候都说:

    此身合是诗人未?细雨骑驴入剑门。

    他陷入了深深的哲思: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要到哪里去?

    不过,今天要聊的却是另外一种交通工具——车。看看那些开车的诗人,走的都是什么路子。

    02

    洛阳城北的洛河上,有一座建于隋朝?#37027;牛?#21483;天津桥。

    这一天,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桥面,停在桥头的花园门口。

    车门打开,走出一?#35805;?#34915;飘飘的少年。高级黑的长靴,腰悬宝剑、双目迥然,帅得令人发指。

    看花人熙熙?#23525;粒?#27700;泄不通,白衣少年一出车门,人群顿时侧目,大妈们松开搀扶大爷的手,纷纷大喊:路上的少年转过身,我要粉你。这就是“路转粉”的来历。

    少年微微一笑,钻回车里,记下了这个场景,?#23567;堵?#38451;陌》:

    白玉谁家郎,回车渡天津。

    看花东上陌,惊动洛阳人。

    少年还是很矜持的,在诗的结尾,签了小小的名?#37073;?#26446;白。

    诗里的男主是谁,没有点明,但我觉得他说自己的可能性很大。

    因为李白是个自信?#21738;?#22825;的boy,炫过自己的朋友圈,炫过逆天才华,炫过牛气哄哄的出身,还炫过最高领导人亲手喂的羹。

    夸自己长得帅,再正常不过。

    李白的车,是白衣飘飘的年代。

    03

    几乎同一时期,在长安,另一辆车也发动了。

    那是一辆SUV,车顶上还堆着行李、帐篷。油门轰鸣,动力强劲,他的目的地,是凉州。开车的人,是刚做了监察御史的王维。

    这是一趟公差,王维奉朝廷之命,要去凉州慰劳边防官兵。

    他出长安、过咸阳、经安定、穿原州,一个月后,来到一个叫萧关的地方,被眼前的画面震惊了。

    那是一片沙漠,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向远方。河流尽头,一轮落日即将?#35895;?#22320;平线。烽火台上,一柱狼烟缓缓升腾。

    这种场景王维第一见到,他?#31181;?#19981;住内心的激动,从后备厢操起一把琵琶,疯狂摇头:

    我的热情,好像一把火,燃烧了整个沙漠。太阳见了我……

    “王大人,别唱了,不然天黑前就赶不到营地了。”

    王维一惊:谁?

    不知道何时,身后多了一位骑马的战士,是个侦察兵。在当时,他们的岗位叫做候骑。

    “都护大人知道我来了?”

    王维收起琵琶。

    “知道知道,派我们在这等你一个月了,还以为你挂了……”

    “都护大人怎么说?”

    ?#20843;的?#26159;朝廷派来的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    “要诗?#26869;?#38382;题。”

    王维又打开后备箱,取出笔墨,在大漠落日的余晖下,写出了那首千古绝唱:

    单车欲?#26102;擼?#23646;国过?#21451;印?/strong>

    征蓬出汉塞,归雁入胡天。

    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

    萧关逢候骑,都护在燕然。

    ?#21494;?#33258;驾车去慰?#26102;?#20851;,经过一个个?#21451;?#36825;样的附属国。

    就像蓬草飘出大唐边疆,又像鸿雁北归胡天。

    大漠无边,孤烟直上,长河尽头,落日正圆。

    侦察官却告诉我,都护大人去燕然山打仗了。

    这首《使至塞上》放在王维的诗集里,本来很平常,但因为“大漠长河”两句写得太猛,把整首诗也绝唱了。

    以至于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里强力点赞,说这句“长河落日圆”跟谢灵运的“明月照积雪?#34180;?#35874;脁的“大江流日夜”,以及老杜的“中天悬明月”是一个level,“此种境界,千古壮观?#34180;?/p>

    为啥能千古壮观呢?

    你想想,一个横跨诗、画、音乐的老司机,驾着“单车”进入这样的一个无人之?#24120;?#28789;感能不飙车?

    04

    日出日落,浪奔浪流,时间来到中唐。

    这年五月的一天,荆州地区最高法院的门口,也停了一辆车。

   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走出办公大院,钻进车里,他是荆州的法曹参军,类似于今天的地区法院一把手。

    他的名?#37073;?#21483;韩愈。

    别看这时的韩老师也是精英人士,其实心里很苦,他是从中央下放到这里来的。

    小车缓缓出城,越走越远,在一个山间小道停下,这里人迹罕至,是一条未开发的旅游线路。

    路边几颗石榴树正在开花,花朵鲜红,在一片绿色丛中非常打眼。

    韩老师忍不住诗性大发,小笔一挥,一首《题榴花》就成了:

    五月榴花照眼明,枝间时见子初成。

    可怜?#35828;?#26080;车马,颠倒青苔落绛英。

    众所周知,韩愈是哲理诗大咖,特别?#19981;队没?#33457;草草讲道理。表面咏物写景,却经常?#20889;交酢?/p>

    想想他的“杨花榆荚无才思,惟解漫天作雪飞?#34180;ⅰ?#22825;?#20013;?#38632;润如?#37073;?#33609;色遥看近却无”,再想想“无端?#30452;?#26149;风误,吹落西?#20063;?#24471;归。

    言志于无?#21361;?#28145;藏身与名。

    这首万人敬仰的石榴花也有?#20132;酰?#20182;说:

    五月的石榴太醒目了,枝头刚结了果。

    它就适合这样车马少的地方,花开花落没人打扰。

    听起来,是韩老师不?#19981;?#28909;门景点,怕堵车、怕看人头,还怕这棵石榴变成网红石榴被人糟蹋。

    其实言外之意,我就是被朝廷冷落的石榴哥。

    韩老师成熟稳重、胸怀大?#33606;?#20182;不在乎开什么车,只在乎去什么地方。他不?#19981;?#21927;?#37073;?#21482;?#19981;?#23433;静。

    他的车,是一辆移动哲学课堂。

    05

    韩愈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,他的韩孟战队,和刘柳、元白战队,是中唐诗坛的三大阵营。文起八代之衰,勇夺三军之帅,完成了个人的伟大逆袭。

    可是诗人开的车再快,也比不上李唐王朝衰落的速度。此后几十年,大唐一直在开倒车,终于来到?#28009;?#27785;沉的晚唐。

    某年某天的傍晚,长安城南,一个面带忧伤的年轻人也驾车出城了,他叫李商隐。

    他的车很破,车身上都是划痕,挡风玻璃也掉了一块,用纸糊?#29275;?#39118;一吹哗哗作响。

    停车的地方,是当时长安的热门景点,叫?#38047;?#21407;,这里海拔最高,站在原上,长安城洒满一层余辉,庄重肃穆,金光闪闪。

    多么酷的大唐啊,多么美的黄昏啊。

    那一?#36427;?#38271;安城聚集了几千年的才气,被他一个人承包了,他随口一吟,也是一首绝唱:

    向晚意不?#21097;?#39537;车登古原。

    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

    傍晚我?#37027;?#19981;爽,开车来古原上兜风。

    夕阳咋就这么美呢!?#19978;В?#24050;经是黄昏了。

    当然,这种?#32622;?#35299;读就像看冰山,只看到海面上的十?#31181;?#19968;,它的内涵,都在水面下。

    不知道怎么回事,这首只有20个字的?#29420;钟?#21407;》,总让我想起初唐的陈子?#28023;?#20182;站在幽州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,“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?#27426;?#28053;下”,跟李商隐一样的心?#22330;?/p>

    他们都是天生忧郁体?#21097;?#24635;是在历史开倒车的时候,用单薄的小身板顶在后面,大喊,踩油门,往前开,别倒车……

    他们的车,遍体鳞伤,破破?#32654;茫?#20294;发动机性能良好,开起来动力爆棚。

    前文说了,车、诗和人的性格,是高度统一的。

    就在李商隐登上?#38047;?#21407;不久,一个著名的老司机,也踩下了油门。

    他的名?#37073;?#21483;杜牧。

    06

    后人?#19981;?#25226;李商隐和杜牧合成“小李杜”,但其实这两位基本没有交集,这是晚唐诗坛一大憾事,个中曲直很难两句话说清,以后有机会单聊。

    此时的杜牧同学,已经名声在外。什么?“薄幸名”?薄幸名也是名啊。但今天小杜将要写的诗,跟女人无关。

    此刻正是深秋,他开着一辆大排量SUV在淮南的某个山路上飞奔,车身宝?#28193;?#26377;超大天窗,挡风玻璃上留着几个唇印,车身左侧是一条线路图,写着扬州——长安。

    山?#25918;?#26059;而上,一片枫?#32440;?#20837;视线。枫叶深红,尽管下霜,也能没挡住它火红的底色。

    太美了。

    小杜同学一脚刹车,白居易老师,你的“林间暖酒烧红叶”很暖是不是?

    孟浩然前?#29627;?#20320;的“枫叶早惊秋”很凉凉是不是?

    还有顾况老师,你的“沧江枫叶鸣”很别致是不是?

    还是看看我的红叶吧:

    远上寒山石径斜,白云生处有人家。

    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。

    好诗都有个特征,就是能代言某种东西,这首《山行》,就是写枫叶的行业标准。

    ?#20843;?#21494;红于二月花”,洒脱自信,思路清奇,只此一句,就让小杜同学的人设高大了一截。

    对了,?#30333;?#26159;“因为”的意思,你要是高兴,也可以理解成?#30333;?#19979;”,其他答案都是零分哦。

    《肖申克的救赎》里有句话:“有些鸟是笼子关不住的,他的每一片羽毛,都闪着自由的光辉。”

    杜牧就是晚唐的自由派,身体在庙堂与青楼间穿梭,?#36828;?#22312;历史和现实中回旋。

    他的诗就是老司机飙车,善于急刹,?#19981;?#24367;道超车,清丽、流畅,总是在诗结尾的关键时?#36427;?#35905;然开出一条新路。

    每个朝代都有诗,为什么单单被唐朝冠名了呢?

    很大的原因,就是唐朝的诗人比每个朝代都?#38750;?#33258;由。

    他们当中,有大隐隐于市的王维、“一生好入名山游”的李白、“舒卷如云得自由”的白居易,还有出个差在路上晃荡大半年的、在二十?#37027;?#26126;月夜教人吹箫的。

    韩愈老师是个工作狂,也忍不住向老板?#25346;椋?#19981;?#19981;?#20843;小时工作制......

    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带着躯壳出去浪,让灵魂撒个?#21834;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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