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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诗词丨陶渊明:让生命回归丰富的宁静

    2019-03-29  mxb08
    作者:大老振读经典

    人世间最难的事情莫过于面临选择而无法取舍。

    选择了林荫小路,就放弃了阳光大道;选择了欣?#25512;?#26223;,就放弃了平坦旅途;选择了重新开始,就放弃了曾经拥有;选择了奔赴远方,就放弃了现世安?#21462;?/p>

    陶渊明一辈子都在纠结一个问题:到底是出仕还是归隐?

    纠结,不是不知道该怎样做,而是舍不得放弃。

    --01--

    陶渊明出生在四分五裂的两晋南北朝时期,历史上有名的乱世。

    乱世,之所以乱,是因为失去了“道?#34180;?/p>

    作为一个受儒家影响颇深的儒生,陶渊明不会没有听说过孔子的一句话:天下有道则现,无道则隐。

    生活在这样的乱世,“归隐”无疑是最好的选择。

    可是建功立业的理想呢?少年状且厉、抚剑独行游的豪情呢?难道一辈子就守着祖上留下来的这几亩薄田生活吗?

    陶渊明不甘心,他二十九岁才得到一个江州祭酒的位置,虽然官小,但是他觉得他可以吃苦,也可以从最基层一点一点做起。

    但当时陶渊明的顶头上司是江州司马王凝之,那可是贵族中的贵族。首?#20154;?#22995;“王”,就这个?#24080;希?#38518;渊明奋斗一辈子也赶不上他刚刚出生时的起点。“旧时王谢?#20204;?#29141;,飞入寻常百姓家”中的“王谢”指的就是王家和谢家。

    据说陶家曾经在一个王姓人穷的时候送一船米给他,结果被当面拒绝,并且说:“我王家的人没米下锅,自会找谢家去讨,不要你陶家的米!”

    现在这个上?#38745;?#20165;是王家的人,而且,他爹就是大名鼎鼎的书圣——王羲之!他的夫人姓谢,就是“淝水之战”统帅?#35805;?#30340;侄女,“咏雪才女”谢道韫!

    没什么本事庸俗乏味还能做到一市之长的王凝之,他的眼里只有出身。陶渊明就算是再兢兢业业,又能如何?

    陶渊明愤而辞职。

    回到柴桑(今江西九江)庐山脚下的那几间茅屋.

    也许是为了说服自己,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?#26705;?#38518;渊明一口气写了六首《劝农》:

    悠悠上古,厥初生民。

    傲然自足,抱朴含真。

    还是做一个农民?#26705;?#20687;上古时代那样,自给自足、逍遥自在,没有门第、没有虚伪,做一个快乐的人,不是很好吗?

    但是,做一个农民,就没有烦恼,一定快乐吗?

    人生的烦恼,从来不因为你的出身、你的职业而有所不同,生活原?#38745;?#26131;,烦恼无处不在。

    --02--

    金风?#36864;?#22825;朗气清,陶渊明静静地坐在在茅屋外面的柳树下谈琴,黄昏的风轻轻地吹动他的头发。身后——夕阳、田野、菊花,把他瘦弱的身躯映成了一幅单薄的剪影。

    七弦古琴缓缓流淌着的音符渐渐飘远,一如他此刻飘飞的思绪。他想到他回来之后,奋?#22987;?#20070;的那篇《五柳先生传》:

   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,亦不详其姓字,

    宅边有五柳树,因以为号焉。

    我不知道我是谁,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,你们不是都有高贵的门第吗?我没有,我只知道我家后院有五棵柳树,这就是我的号。以后我就叫:五、柳、?#21462;?#29983;!

    但天有不测风云,一心想回来过悠悠上古的生活的陶渊明,结果却被现实的石头砸了脚:妻子因难产而死。

    陶渊明望着远处的庐山,眼泪簌簌落下。

    他八岁就没有了父亲,妻子是母亲做主给他娶的,那是一个农民家的女儿,憨厚朴实,陶渊明和她在一起,虽没有太多共同语言,但是现在她死了,他心里仍然觉得空?#21561;?#30340;。

    其实在他的心里曾经住着一个?#35272;?#30340;女孩儿,可是他知道自己娶不了她,她门第高贵,她的父母绝对不会把女儿嫁给他。

    他?#37027;?#20889;了一篇长长的?#26029;星?#36171;》,其中令人荡气回肠的“爱情十愿”,在千年以来每一个少年的心头唱响:

    愿在衣而为领,?#35874;?#39318;之余芳;

    悲罗襟之宵离,怨秋夜之未央。

    愿在裳而为带,束?#21402;?#20043;纤身;

    嗟温凉之异气,或脱故而服新。

    ……

    那是他人生中留下来的唯一的一篇关于爱情的文字。就是通过这篇?#24120;?#25105;们才知道,娴静少言的陶渊明,原来在少年时代曾经拥有过一段如此?#22374;?#38125;心、又如此唯?#35272;?#28459;的爱情。

    ?#35789;?#29420;自?#28902;?#37027;份相思的痛苦,?#35789;?#25152;有的付出都是一厢情愿,也无怨无悔。也许,这就是爱情吧。

    烦恼的时候,就泡上一杯茶,捧着一本书来读?#26705;?#36825;样似乎时间也过得快些。

    陶渊明翻着他?#26377;?#26368;爱看的一本书:《山海经》。

    那些奇异的神话故事,陪伴他度过了整个的童年时光。死了也要复仇的精卫,没有了头颅还要战斗的刑天,?#26869;?#35835;来都会让他热血?#21009;凇?/p>

    精?#32769;?#24494;木,将以填沧海,

    刑天舞干戚,猛志固长在!

    一个人的气质里隐藏着他所读过的书,对于陶渊明而言,他不会心?#26159;?#24895;一直隐居下去,他就像是大海,表面风平浪静,内心暗流涌动。他连写诗都是一组一组的写,没有出仕,只是因为机会没有到而?#36873;?/p>

    一边读书一边农耕,之后陶渊明娶了第二个妻子,她的妻子为他生下四个儿子后,生病去世。

    没有办法,四个孩子需要母亲,陶渊明又娶了第三个妻子翟氏。就是这个妻子,陪伴陶渊明一直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。

   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,陶渊明心里感受到了为人父的快乐,然而贫穷的生活使孩子们经常挨饿,他的内心隐隐生疼。

    所以当接到江州刺史?#24863;?#30340;邀请信时,陶渊明没有犹豫,赴?#31283;?#20102;。

    --03--

    所有?#27492;?#38543;意的选择,背后都有着不为人知的仔?#21018;?#37196;。

    选择出仕,除了经济因素,陶渊明理由有三:

    一、新?#23454;?#25191;政后,大权旁落,国家发生内乱。大乱之后必定大治,也许这是一个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,况且他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,人生能有几回搏?

    二、?#24863;?#26159;一个很有思想和能力的人,他是北伐名将桓温之子,而?#19968;感?#20043;前讨伐了把持朝政的司马道子,这次还要讨伐内乱的孙恩,他绝对比王凝之要强得多。

    三、他和?#24863;?#20063;算是世交,他的外祖父孟嘉就是桓温手下的幕僚,而且武将出身的?#24863;?#20063;很佩服他的曾祖陶侃。陶渊明和?#24863;?#23567;时候曾经是很好的玩伴儿,从感情上也比较亲近。

    满腔热情的陶渊明带着“君子?#20048;?#24049;,提剑出燕京”的决心投奔了?#24863;?#35841;知当他快鞭策马奔跑在驿站上为?#24863;?#36865;信请兵的时候,他没有想到,?#24863;?#26377;篡位的野心!

    失望的陶渊明?#38405;干?#20026;由离开?#24863;?#20043;后又投奔另一个枭雄刘裕,才发现自己才出虎穴又入狼?#36873;?/p>

    能在乱?#20048;?#33073;颖而出的人,非忠即奸,任何?#24515;?#21147;有思想的人都不会愿意长久地屈居人下。

    然而陶渊明的内心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,陶渊明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失群的鸟一样,怎么和这个时代如此格格不入!

    栖栖失群鸟,日暮犹独飞。

    ?#33108;?#26080;定止,夜夜声转悲。

    ——《饮酒》其四

    别人可以顺势而为,但是他做不到。毕竟他一直生活在东晋,他的曾祖还为东晋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
    他想到了孔子理想中的生活:暮春者,春服既?#26705;?#20896;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

    在暮春时节,天气转暖,穿上轻薄的春装,约上?#29238;?#26379;友,带上各自的孩子,到?#20181;?#37324;洗洗澡,再登上求雨的高台吹吹风,然后一路唱着歌,回家。

    迈迈时运,穆穆良朝。

    袭我春服,薄言东郊。

    山涤余霭,宇暖微霄。

    有风自南,翼彼?#26053;紜?/p>

    ——《时运》其一

    这样的生活又何尝不是他心?#20852;?#24076;望的呢?

    “投策命?#23380;埃?#26242;与园田疏”的日子该结束了,快回去?#26705;?/p>

    有酒有酒,闲隐东窗。

    愿言怀人,舟?#24471;?#20174;。

    ——《停云》其二

    世初乱而出仕,世乱极而归隐,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?

    可是陶渊明还是下不了决心,一个大男人,都已经四十一岁了,难道要自己的老婆孩子跟着自己讨饭吗?为了自己内心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,难道就不可以忍受委屈吗?

    人家?#35805;?#38544;居东山,那?#23567;?#39640;隐”,吃喝不愁,衣食无忧,悠哉乐哉,潇洒风流。

    陶渊明决定接受彭泽县令的职务,等挨过青黄不接,等拿到俸禄,?#20173;?#22815;让家人过上吃饱饭的生活,就辞职回家。

    陶渊明在这个沼泽湖泊星罗棋布的地方兢兢业业地查户口,得罪了隐瞒实际人口逃税的大地主,他的靠山?#25509;?#22823;人三番五次借检查工作为借口刁难陶渊明,要他必须着官服来见。

    仅仅在这里工作了八十天而已,还要不要坚持?但是难道因为那点俸禄,就把尊?#31995;?#21040;?#26223;?#37324;吗?他留下一句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愤然挂印而去。

    孔子曰:“君子谋道不?#31508;场?#32789;也,馁在其中?#21360;?#23398;也,禄在其中?#21360;!?/p>

    做人,总要守住内心的底线。当灵魂失去庙宇,雨水便会滴在心上。

    陶渊明选择了归隐,从此后再也没有回头。

    --04--

    《归去来兮辞》

    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

    既自以心为?#25105;郟?#22874;惆怅而独悲?

    悟已往之不?#26705;?#30693;来者之可追。

    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

    舟遥遥以轻飏,风飘飘而吹衣。

    问征夫以前路,恨晨光之熹微

    ……

    路途遥远,天还未亮,哪里才是我的家乡?

    到了!到了!!?#27836;?#21040;家了!“富贵非吾愿,帝乡不可期”,这次是你真的决定离开,你?#27836;?#22238;来了!

    他一口气写了五首《归园田居》,来表达他重获心灵自由的喜悦:

    《归园田居》(其一)

    少无?#20181;自希?#24615;?#26223;?#19992;山。

    误入?#23601;?#20013;,一去三十年。

    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

    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园田。

    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

    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?#20204;啊?/p>

    ?#38632;?#36828;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

    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巅。

    户庭无?#26144;攏?#34394;室有余?#23567;?/p>

    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

    ?#35789;?#26159;做一个不称职的农夫又如何?我愿意!只要不违背我的心愿!

    ?#20356;?#21335;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

    晨兴理?#24149;啵?#24102;月荷锄归。

    ?#32769;?#33609;木长,夕露?#27425;?#34915;。

    衣沾不足惜,但使愿无违。

    ——《归园田居》其三

    此后的一辈子就这样度过?#26705;?#24537;时耕种,闲时饮酒,平和闲静、古?#25317;?#36828;。

    这是怎样惬意的生活啊!在锄完地腰酸背疼的回到家里,悠闲地喝上一壶小酒,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,这其中的情趣,岂是用语?#38405;?#34920;达的?人生若寄,憔悴有时,他一口气?#20013;?#20102;二十首《饮酒》:

    结庐在人?#24120;?#32780;无车马喧。

    问君?#25991;?#23572;,心远地自偏。

    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

    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

    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

    ——《饮酒》其五

    也许孩子们不理解他的选择,甚至会埋怨他。可是难道不应该给他们留下一些精神财富吗?

    君子忧道不忧贫,物?#20181;?#36139;乏,?#35789;?#38752;自己的劳动得来的,可是一个人的精神富有,是任何物质都替代不了的?#21073;?/strong>

    他经常教导孩子们要珍惜时间:

    盛年不重来,一日难再晨。

    及时当勉励,岁月不待人。

    ——?#23545;?#35799;》其一

    他希望孩子们能够学习勤奋刻苦:

    勤学如春起之苗,

    不见其增,?#27836;兴?#38271;。

    他告诉孩子们要博爱:

    落地为兄弟,

    何必骨肉亲!

    ——?#23545;?#35799;》其一

    他?#19981;?#25945;导孩子们看淡生死:

    向来相送人,各自还其家。

    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。

    死去何所道,?#21009;?#21516;山阿。

    ——《拟挽歌辞》其三

    可是陶渊明自以为归隐田园就可以平静的内心,很快被打乱了。

    公元420年,刘裕?#31995;?#19996;晋最后一个?#23454;郟?#24314;立宋朝,史称刘宋。至此,两晋时代结束,中国进入了历时169年的南北朝时期。

    消息传到庐山,陶渊明望着地里的庄稼,久久沉默。他回到草屋里,提?#24066;?#19979;了一首诗,并为这首诗写了一篇长长的序:

    晋太元中,武陵人捕鱼为业。

    缘溪行,忘?#20998;督?#24573;逢?#19968;?#26519;,

    夹岸数百?#21073;疾?#40092;美,落英?#22836;?/p>

    ……

    ——《?#19968;?#28304;记》

   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故事,可是现实生活中没有,又多么令人绝望!他流着泪写下最后六个字:后遂无问津者,然后在旁边署下自己的字——陶?#34180;?/p>

    --05--

    三年后,一场大火毁了陶渊明的庄园,让他原本贫困的生活更是变得一无所有。

    他坐在那五棵柳树下弹琴,那把跟随了他六十年的七弦琴,弦断了。陶渊明的手在无弦琴上拂过,悠扬的琴声在他的心里又一次响起。

    这次,他的耳朵里有两个声音在争?#24120;?#20182;知道:一个声音是他的身体,一个声音是他的影子。

    身体对影子说:“天地山川可以得到永恒的生命,人却无法长生不老,所以有美酒就喝,千万不要错过。”

    影子对身体说:“总有一天,随着你的死亡,我?#19981;?#26080;影无踪。为什么不为后世留?#26053;?#21517;呢?”

    忽然,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声音哈哈大笑起来:可笑啊可笑!一个“形?#34180;?#19968;个“影”,没有了人的“精神”,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!

    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。

    应尽便须尽,无复独多虑!

    ——《形影神》

    陶渊明停下抚琴的手,起身向外走,蓝天下,?#24515;?#20799;独自飞过。

    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?#20572;?#20854;实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不过是匆匆的过?#20572;?#23601;像夏日里朝开夕落的木?#28982;?#37027;样,倏忽而逝。

    天地常在,人生无常,“变?#36744;?#26159;不变的常态。只有让生命回归丰富的宁静,才能笑看这人事变幻、沧海桑田,才会在每一次面临人生选择的时候,倾听内心深处的声音。

    公元427年,陶渊明去世。临?#20048;?#21069;,他神情平静,嘴里喃喃念着:“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,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……”

    陶渊明去世的年龄,一?#21271;?#21518;人争论不休。无论是五十多岁、六十多岁、还是七十多岁,有什么关系吗?

    所?#24515;?#21457;光的生命都在于你对生活的态?#21462;?/strong>

    你无法选择你的出身、你的长相、你的智力、你的家庭、你的生活环?#24120;?#21487;是你可以选择你生活的态?#21462;?/p>

    内心拥有丰富的宁静,就会拥有战胜一切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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