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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中国男人的终点,才不是苏大强

    2019-04-03  不知足亦...

        苏大强,一个迅速被讨论的符号式人物。/ 《都挺好》

        中国男人一路走来,风尘仆仆,当他们迈向衰老的终点的时候,多想也听到一句带着原谅、尊重、温情,带着理解式同情的“嘿,老头!?#34180;?/p>

        “我想喝手磨咖啡!”

        苏大强虚弱地趴在地板上,有气无力地向儿子和儿媳发号施令,虽然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自有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。

        苏大强,集中老年男人缺点于一身。/ 电视剧《都挺好》

        刚?#23637;?#21435;的三月,全国观众都被这个年近六十的老男人摆弄得够呛:他自私,刻薄,冥顽不灵,无理取闹,贪财好色,而且爱写打油诗。

        他把过去荧屏上中国父亲的好形象踢翻在地,可谓集讨厌之大成,由此引发的控诉大会,也在无数中国客厅里上演:

        “我爸平时不也这样吗?!”

        “我爸对我就挺不好的。”

        “想把这片子发给我爸妈看看。”

        “嘘……”

        网上最极端的说法是,等中国男人老了,个个都是苏大强。?#36335;?#22312;一夜之间,过去一团和气、温情脉脉的家庭面纱就被撕下来了,残酷现?#24403;话?#19978;桌面,而很多伦理以至于社会问题的背后,老男人都成了罪魁祸首。

        1946年,北海公园,冰面上的吴桐轩,这张照片与惯有的老男人形象很不一样。

        大多数中国男人的命运,都像一列重载的火车,从起点到终点,沿着既定轨道隆隆前?#23567;?/span>

        离开人到中年的车站,向晚年进发,身上的货物一点点减轻,有人开始加速疾驰,冲出轨道,有人不疾不徐,还保持过去的速度,有人开始兴奋地鸣笛,打开所有车窗,张牙舞爪地炫耀自己的生活,还有人徒劳地把绿皮车身刷成了高铁的样子,妄图再?#26165;?#19968;回

        在地面爬行锻炼的老人。

        无论如何,男人们总要驶向终点,但要说所有的终点站台上都站着一个苏大强,那倒也未必。苏大强以及与之齐名?#30007;还?#22372;,固然是很有典型意义的例子,但在此之外,中国老男人也如卢沟桥上狮子一样,千姿百态,各放光彩。

        《我爱我家》花絮里的王朔、冯小刚、陈凯歌,都是风华正茂,可以入选《中华男子图鉴》。

        我们都误会中国男人了

        扮演苏大强的倪大红今年正好五十九岁,之?#25226;?#36807;形形色色的配角,比如《大明王朝1566》里大智若愚的老年严嵩,比如《乔家大院》里想把乔致庸的嫂子娶到手的孙茂才,比如《三国》里披头散发的司马懿,哦对,还有《我爱我家》里近亲结婚生下的低能儿。

        二十多?#26165;埃?#20522;大红老师就开始扮演要吃要喝的角色。/ 《我爱我家》

        这些角色都很出彩,但至多是第一配角,都没有足以让观众记住倪大红名字的理由。终于到?#33487;?#19968;回,倪老师憋足一口气,把藏在两只大眼袋里的演技全都拿出来,塑造了尽人皆知的苏大强。

        倪大红大学和?#32972;?#20113;飞?#21834;?#36213;刚“一个班。

        在中?#33539;?#20070;的时候,和倪大红同班的有张光北,也就是后来的楚云飞,还有何政军,就是独立团赵政委,?#24378;?#37117;是浓眉大眼、方面阔口的正派形象。站在一旁的倪大红,相比之下就显得沧桑许多。

        不过显老也有显老的好处,倪大红借?#33487;?#20102;不少便宜——读书期间,他演遍同学的爸爸、爷爷,唯独没演过同学?#30007;?#24351;。

        早早与头发告别的倪大红老师。

        那时候的倪大红应该想不到,最后让他成名的,将是几十年后这样一个讨人厌的角色,讨厌到最后两集?#31383;?#35266;众都不干的地步

        不知道倪老师和观众意识到没有,坏男人充斥荧屏,正在成为一?#26234;?#21183;。

        苏大强,典型到有点不真实。/ 《都挺好》

        就以苏大强为例,他身上的确聚集了足够多、足够有代表性的毛病,但现实中有谁的父亲,会真的把这些毛病集于一身吗?

        ?#19981;?#21040;处弹烟灰的老头,也许勤于家务;从不干家务的老头,也许对子女不大挑剔;在子女面前贪财的老头,也许对孙辈格外大方。有A面有B面,这才是现实。相比之下,苏大强更像个基于现?#31561;从?#19981;太现实的集合体。

        ?#26165;?#20154;只在他身上逮到一点相似之处,就言之凿凿地说中国男人人均苏大强,显得有点偏心。你能忍得了作如苏大强的另一半,为什么就容不?#30053;?#19981;如苏大强烦人的亲爹呢?

        老男人,没那么好,也没那么糟。/ 电影《耳朵大有福》

        苏大强的走红不是偶然的,背后是近几年的一股批判中国老男人的风?#34180;?#25105;们不妨设想一下,要是这部剧里撒手而去的是苏大强,?#21051;?#20316;妖的变成老婆赵?#35272;迹够?#26377;这么多话题?#26376;穡?/span>

        也许是被过去几十年将各?#32622;賴录?#20110;一身的好丈夫、好父亲形象压?#21482;?#20102;,也许是看了太多恶婆婆、恶媳妇的故事,观众更?#19981;?#30475;好男人形象的倒掉。

        《那山那人那狗》里的父亲隐忍坚毅,儿子直率?#23631;迹?#28212;望》里李雪健扮演的宋大成更是创下“万众皆叹宋大成”的奇迹,而现在,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苏大强。

        电视上百分之百的好男人形象正在消失,不知道这是否更接近真实的中国男人? / 《贫嘴张大民?#30007;?#31119;生活》

        对于老男人的印象,与其说我们正从粉饰走向真实,倒不如说正从一个极端的偏见,走向另一个极端的偏见。

        变老,从活得不一样开始

        前几天,倪大红和剧组人员的合影还被顶上了?#20154;选?/span>

        照片里知天命之年的倪老师足蹬AJ,身穿印花上衣,头戴白色棒球?#20445;?strong>看着比身旁的郭京飞还要?#20445;?#21644;?#19981;?#31359;马?#20303;?#40657;夹克的苏大强更是判若两人。

        姚晨微博里倪大红,穿得挺?#34180;?/span>

        谁能想到,倪老师也曾是一个被显老困扰的男孩?

        这种前后的反差,出现在很多中国男人的身上。?#36335;?#21069;半辈子不敢做的事,后半辈子就要加倍做,相应的,前半辈子做过头的事,后半辈子就要收?#30149;?strong>变老,大概都是从活得不一样开始的。

        王朔老师,文?#25345;?#21517;狠人。旁边站着的是马未都。

        “你当过儿子有可能理解我,但是?#19968;?#27809;有当爸爸,怎么可能理解?#20426;?/span>

        这句话出自王朔?#30007;?#35828;《我是你爸爸》,这本书写于1991年,那时候的王朔还?#26165;幔?#25165;刚刚做了三年父亲,拳打脚踢,活出了一副睥睨天下的派头,人称朔爷。小说也站在儿子的视角,用王朔式的尖刻语言,好好讽刺了一下中国的父权:

        当权威仍然是权威时,不管他的错误多么确凿,你尽可以腹谤但一定不要千万不可当面指出。权威出错犹如重载列车脱轨,除了眼睁睁看着它—头栽下悬崖,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,所?#20449;?#21147;都将是螳臂挡?#21040;?#26524;只能是自取灭亡。

        又过了十几年,朔爷渐渐偃旗息鼓,在给女儿的《致女儿书》里,他是这么写的:

        这是你出生的那一刻,你在宇宙洪流中,受到我们的邀请,欣然下车,来到人间,我们这个家,投在我们怀中。每个瞬间都是一幅画,美好的,?#21171;?#37027;一刻也是如此。

        简直温柔得不像王朔。

        《致女儿书》/ 人民文学出版社

        1996年,王朔的《我是你爸爸》被拍成?#35828;?#24433;,扮演?#26165;?#29238;亲马林生的,是成名不久的冯小刚。在演这部电影之前,冯小刚导演的《北京人在纽约》刚刚走红,演完这部电影的第二年,?#37117;?#26041;乙方》上?#24120;?#23548;演冯小刚叩开了中国贺岁片的大门。

        生活一地鸡毛的马林生,今天的风道大概不会接这种角色了。/ 《我是你爸爸》

        那时候的冯?#36857;?#36824;相对谦和、真诚,没有日后怼天怼地?#30007;?#38050;炮的风采。

        比如我们来看看,1997年?#37117;?#26041;乙方》里的刘蓓是怎么色诱李琦的:一身京剧行头,薄施粉黛,眼含秋水,一句“?#25351;?#21733;,我美吗”既妩媚,又含蓄。

        ?#25351;?#21733;,我美吗?/ 电影?#37117;?#26041;乙方》

        作为对比,我们再看看十六年后的?#31471;?#20154;订制》,冯导是怎么指挥李小璐色诱范伟的:空荡荡的豪华泳池里,身穿?#28982;?#23612;的美女,忽而落泪,忽而戏水,撩得范老师心旌摇荡。

        哪一个场景,更高明呢?/ 电影?#31471;?#20154;订制》

        相信这种属于中老年男人的品?#38203;?#21464;,绝不止出现在冯导身上。

        到了2015年,做导演不过瘾的冯导更是直接做了回演?#20445;?#28436;了《老炮儿》里有情有义、有里有面的六爷,拿着军刀在冰面上茬架,演绎了一回中老年风的血色浪漫。

        参照?#26165;?#26102;冯导的老?#24403;?#29616;,这大约是老男人在放飞自我,完成过去未竟的梦想。

        野湖茬架,属于老男人的浪漫。/ 《老炮儿》

        苏大强们之所以让子女不能接受,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这种对过去自我的反?#36873;?strong>过去老实巴交的一个爹,怎?#27492;当?#22351;就变坏了呢?

        而这种反叛,普遍发生在中国男人的身上。烈士暮年,性情大变,是很多人的真实写照。?#26165;?#26102;寡言,老了就变得嘴碎,?#26165;?#26102;温和,老了就变得暴戾,?#26165;?#26102;沾花惹草,老了就变得规规矩矩,?#26165;?#26102;无私,老了眼里就只剩下了自己。

        没想到有一天可以用“?#35753;?#21714;”形容腾格尔。图/北京卫视

        过去,陈佩斯出道?#30007;?#35937;是游手好闲的陈小二,卖过?#21448;?#32650;肉串,拉着父亲开过餐馆,去剧组吃面条吃进了?#30342;海?#19968;场官司过后,陈小二?#36335;?#19968;夜之间变成了看清世?#38534;?#29305;立独行的话剧人。

        开店的“二子?#32972;?#20329;斯和老爸陈强。/ 电影《二子开店》

        与此同时,也有人在一夜之间,?#27833;?#39118;凛凛的美猴王,变成了人形复读机,六小龄童的名字,成了网络上?#30007;?#26564;。

        改变无分好坏,但总在中国男人身上发生,他们从各自不同的起点出发,又走向各自不同的终点。

        ?#26165;嵊中?#24515;的章金?#24120;?#21464;成了满口大话的六小龄童。/ 86版《西游记》

        “嘿,老头!”

        有人问,是不是所有男星变老以后,都越来越像赵本山?比如陈冠希,比如小栗旬,比如张震,比如?#24049;?#23612;·德普。

        ?#24049;?#23612;·德?#19976;?#20284;赵本山的街拍。

        不过很少人知道,当年二十多岁的赵本山,是靠着演老头出名的。当初母亲病逝,父亲出走,孤苦无依的赵本山就跟着二叔过活。二叔是盲人,平时卖艺为生,赵本山跟着瞎二叔学了曲艺,顺带也把盲人的做派学会了。

        赵本?#30342;?#24180;演过很多盲人角色。这个小品里,蹲在一旁的搭档是?#26165;?#30340;巩汉林。

        1984年,?#26165;?#30340;赵本山出演?#35828;?#24433;?#31471;?#19977;?#25671;?#37324;的算命先生,把盲人演得惟妙惟肖,三年后,赵本山和?#39034;?#27743;搭档,演了一出《瞎子观灯》,火爆沈阳,有好事者把他封为“东北第一瞎?#20445;?#36825;却惹来了当地盲人的不满。最后赵本山举行义演,把演出所得全都捐给了残疾事业。

        本?#30342;?#26399;代表作品?#31471;?#19977;?#25671;貳?/span>

        后来的故事,大家就都熟悉了,老赵从东北走向全国,从扮演老头?#30007;∧昵幔?#21464;成?#33487;?#22823;叔。有人?#20848;郟?#20170;天的老赵还是不能完全摆脱土大款的气?#21097;?#35946;车加私人飞机,出门徒弟们前呼后拥,不会穿?#36335;?#21508;种大牌胡乱往身上一搭,全无?#36335;ǎ?#31967;蹋东西。

        类似的指责,也出现在近年对中国男人的油腻攻势里。把手串戴起来,?#26165;?#20154;?#30340;?#31038;会,把手串摘掉,?#26165;?#20154;又?#30340;?#26420;素。老男人穿什么?#36335;⒔彩?#20040;话,举手投足,好像都是错的。

        赵本山穿着朴素的时候,也许是最动人的时候。/ 电影《落叶归根》

        这些指责不是全无道理,但要是知道了他们背后像赵本山一样的苦难经历,也许就能对审美上的缺陋和社交上的?#33268;?#22810;一分宽容。

        大多数老男人都不讨喜,他们随时随地掏耳朵,挖鼻子,不管抓起什么东西,都想用手指有节奏地?#30473;?#19979;,从不?#27927;恚?#24322;常?#35752;矗?#20687;六小龄童一样?#19981;?#37325;复?#26165;?#26102;候的?#23576;伲?#36824;?#19981;?#21535;诵一些蹩脚的诗,甚至念着念着就会流泪。

        “越过?#35282;穡?#25165;发现无人等候。”很多老男人?#19981;?#22312;KTV点李宗盛,可是生活的?#35282;?#19968;座接一座,不管终点有没有人等,他们还是一路走来。

        一代人也许会老去,但他们不会被遗忘。/ 全景

        林语堂说:“中国人一直不认为忍是家庭制度的一种不幸,相反,他们一直对他表示敬佩。”中国男人往往习惯于忍受艰辛,而到了中老年,又开始忍受越来越大声的批评,尽管这种批评大多数时候挺真实,也挺残忍。

        话说回来,中华老男人图鉴,又不是只有苏大强这一页。

        中国老男人,从历史中走来。/ 全景

        演过绝世好男人宋大成的李雪健,晚年演过一部电视剧,里面和?#35780;?#26159;父子。与苏大强一样,李雪健的角色也得了阿尔茨海默病,但这个老头?#20004;俊?#22362;强、可爱、倔强,其中,他和颤抖的双手搏斗、终于顺利喝到酒的一段戏,曾被全网传颂。

        这部剧的名字也很好,就?#23567;?#22079;,老头!》。

        李雪健贡献的神演技。

        中国男人一路走来,风尘仆仆,当他们迈向衰老的终点的时候,多想也听到一句带着原谅、尊重、温情,带着理解式同情的:“嘿,老头!?#34180;?/span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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